“闭嘴!”
顾老太爷一声怒喝。
顾青舟被怒喝吓得魂飞魄散,哆嗦着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角落里,顾青恒脸色惨白,失了神一样看着这一幕。
养匪……五叔竟敢养匪!
他自幼读的是圣贤书,听的是清流传家的训诫。可直到今夜,他才恍然……作为顾家子弟,他真的了解顾家吗?
他身旁,张子安更是少见的慌乱。
江南这几座高门大户,谁家背地里没犯过几件掉脑袋的勾当?可问题在于,这些勾当有没有被人掀翻在朗朗晴空之下!
他是真没想到,林羽的手段能狠到这般地步,直接把姑苏的天给捅漏了!
养匪自重,视同谋逆,这要是定罪,可是要株连九族的!
那顾青恒……不行!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顾青恒这傻子给顾家那一群肮脏东西陪葬,他得想个法子,将顾青恒从此局里剥出来!
一时之间,这画舫之上,各人有各人的心思。
林羽观察了一会儿,继续悠然盯着码头。
想把这群水匪带走?这怎么能行?这养匪的铁案,今天必须得盯死!
想着,他的视线移动到水岸官道之上。
夜色中,几十侍卫的簇拥下,一顶金黄色的华贵大轿正缓缓而来,那车帘上绣的四爪金蟒,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这萧景行,还真是走哪儿就骚包到哪儿啊!
……
凌波阁的甲板上。
顾巡检正带着手下,押送着那三十多个水匪往岸上走。
他走在队伍最前,心中盘算着待会儿的计划。
只要将这批水匪押上巡检司的快船,行至江心时,便伪造成水匪试图夺船遁逃的假象。到时候乱刀砍死几个,剩下的统统用铁链锁了沉入太湖,来一个神不知鬼不觉的死无对证。
人证已毁,加上各方周旋,定能把顾家摘个干净。
此计甚好!他心中得意,正要把水匪们往快船上赶,目光落在岸边,整个人硬生生就僵住了!
不仅是他,周围巡检司的兵卒,一时间全都愣住了。
只见夜色中,不知何时竟停驻了一队披坚执锐的府兵,府兵簇拥着一顶极其华贵的大轿,轿身在火把的映照下,赫然绣着四爪金蟒的图腾!
顾巡检瞪大眼睛,旋即冷汗如豆,膝盖一软,慌忙跪下,朝着岸边大喊:“参见王爷!”
虽不知是哪位王爷,但只看这四爪金蟒,肯定是位王爷!
轿帘被一柄玉如意轻轻挑开,一名青年男子在轿里,冷冷地扫过跪了一船的巡检兵。
“苏州府的官兵,就是这般当差拿贼的?”
“水匪在码头要地公然劫掠大船,你身为巡检,不就地查问幕后主使,不保护受损商船,反而急着将人犯押解登船,私自离岸?”
那顾巡检连同手下官兵吓得肝胆俱裂,头砰砰地磕:“王爷明鉴!小的、小的只是怕水匪作乱,这才、这才……”
端王怒斥:“蛇鼠一窝,国之蛀虫!”
“本王就在这里看着,你们苏州府,到底如何处理此案!”
端王出场,一切尘埃落定。
画舫三楼的围栏边,林羽直起腰,悠悠然地转过身来。
“哎呀,真是不巧,今夜太湖夜色太美,竟然连王爷也路过此地看热闹。”
“看这排场,应该是端王吧?”
“本世子听说,端王此番南下,乃是奉了圣旨,专门来民间为当今陛下寻访天命之女的。各位定然也有所耳闻吧?”
“唉?各位怎么都不说话了?”
谁还敢说话?
还能说什么话?!
两淮盐税案的血腥气至今还在江南上空飘荡,这位端王爷在民间名声极好,可在江南世家眼里,他就是个动辄抄家灭族的疯子!
顾老太爷目眦欲裂!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满脸笑意的年轻人。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彻底确认——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林羽设下的死局!
根本没有什么铺子之争!此人从踏入江南的那一刻起,就是冲着将他顾家满门抄斩来的!
好狠辣的心计,好决绝的手段!
若只是寻常的商战构陷,以顾家百年底蕴,他自有百般法子脱身。
可顾老太爷的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顾昌隆和顾青舟时,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可这不是构陷……这水匪,真的是这帮蠢货养的!
姑苏顾氏……完了!
“顾正源!”
张鹤鸣眼神一厉,猝然发难:“世伯!三年前,我张家行商太湖、运送御贡新茶的商船无故沉没,我那年仅十九岁的亲侄儿葬身鱼腹!当初我以为是风浪所致……如今看来,那分明是你们顾家指使这帮杀千刀的水匪干的毒手!你们顾家,好狠的心肠啊!”
陆家大老爷也非庸才,立刻跳出来指责:“不错!还有我陆家去年春天在运河上被劫的那批上等生丝!官府查了大半年都查不出下落,原来是你们顾家贼喊捉贼!我们三家可是打断骨头连着亲的,顾老太爷,你怎可如此?!”
顾老太爷气得浑身剧烈颤抖,一口老血险些喷将出来:“这是有人构陷我顾家!如今案子悬而未决,尚未定罪,我顾家还没倒!你们落井下石,是不是太迫不及待了些?!”
“世伯,这你我都心知肚明,事到如今,大罗神仙也回天无力了,”张鹤鸣打断他,“还请世伯在落罪之前,写下一封和离书,放我家三娘归家!”
顾老太爷听闻此言,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空,颓然瘫回了椅子上。
张三娘是他的孙媳,已怀胎六月。张鹤鸣这话,分明是在做最后的切割。接回怀孕的女儿,算是给顾家留一丝血脉,交换的条件则是,顾家赴死,决不能攀咬拉张家下水。
“哈哈……哈哈哈哈!”
顾老太爷望着深不见底的太湖水,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他在这太湖边叱咤几十年,却不曾想,这波涛翻滚的江水,竟要成了他顾家满门的断头路!
好一出大戏,当真是精妙绝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