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
随着不断深入鲸吞世界,周围的景色也在不断变化。
最初,陆沉脚下还只是起伏不平的荒野,向前掠过几座矮山,灰黄色的地面渐渐多了些绿色,再往前,便是一片枝叶繁密的林地。
很快,陆沉就看到了一副古怪的景象。
在前方的一片山林中,有着一群披着兽皮的人正伏在草丛中。
最前面的人握着一根绑了石尖的木矛,等一头野兽低头喝水,才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几个人从不同方向扑出去,野兽受惊,回身撞倒了一个,那人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膝盖,抓起自己的矛又追了上去。
赫然是一副原始人捕猎的场景!
陆沉放慢了些速度,念力感知落下,却发现这些人有呼吸,有心跳。
就连刚刚那个被撞倒的人,腿上也在战斗中不小心被划破了一道口子,小腿不断往下流血,和活人完全没什么区别。
他抬头看了一眼。
只见在树冠上方,有一架无人机静静悬着。
它的镜头随着野兽缓缓转动,直到猎人们把猎物抬走,才调转方向,飞向他们来时的山洞。
猎人们叽里呱啦乱叫一通,看表情似乎是为了打到猎物在庆祝,但谁也没有往头顶看。
陆沉绕开那架无人机继续向前。
越过林地,很快视野中出现了划分齐整的田亩,田地内,有人牵牛下地,有人推着一车新割的粮食进村,村道另一头,一队穿着甲衣的士兵催着人让路,车轮碾过洒在地上的谷粒。
再远一点,两面旗帜隔河相望。
战鼓响起,箭雨落下,河上浮桥被烧断,几个来不及上岸的士兵落进水里,岸边有人扔绳,有人拔刀斩断了绳索,催着身后的人退回城去。
同样的,这里的高处也有无人机在监测着一切。
两军从开战打到鸣金,那些东西始终远远悬着,它们似乎并不在意谁胜谁负,只是像是在记录着什么,随着战线来回移动。
而出了这片古城,没多久。陆沉又听见了拖长的汽笛声。
一辆辆蒸汽机在呜呜作响,一列火车拖着浓烟驶过河谷,车厢里有人挤在一扇窗前,争着看外面的景色。
河岸上已经立起了成排的工厂,红砖烟囱底下,一个工人取下帽子,抖了抖里面积的煤灰,又随着换班的人走进大门。
从这里向前,变化快得让人有些目不暇接。
河边的红砖厂房消失在视野里,取而代之的是交错的高架道路与成片的摩天大楼,路口的行人举着手机等绿灯,几个来不及吃早饭的年轻人提着纸袋,一路小跑着往地铁口赶。
陆沉还听见有人隔着电话嚷嚷。
“在路上了,真的,五分钟就到!”
那人挂了电话,抬头看了眼纹丝不动的车流,又狠狠敲了两下方向盘。
太熟悉了。
要是没看见云层底下几架始终跟着车流移动的无人机,他几乎要以为,自己看见的是被拉进废土之前的蓝星。
陆沉回头望了一眼。
早些时候,他掠过那些山川与村镇,只觉得地貌变得快,直到现在,将沿途所见的东西连起来,才发现自己很像是顺着一部人类史从头往后翻了过去。
只是这里的每一页,都有人在过日子。
对于那些忙着打猎打仗,或是赶去上班的人而言,这便是他们能看见的全部世界。
他们不知道隔着几道山,还有人举着石矛追逐猎物,更不会知道,头顶一直有什么东西在把他们的生活一笔笔记下来。
这里,或许就是那个AI培育人类的地方。
可天上的那些东西,显然也不只负责记录。
陆沉继续深入,很快看见一座比先前的城市更为繁华的沿海都市。
城郊一处空地上,几座高塔围着一艘修长的飞行器,远处的道路两旁,挤满了赶来看升空的人。
倒数结束时,飞行器拔地而起。
人群里爆出一阵欢呼,一个被举在肩头的孩子伸长脖子,手里的小旗被热风吹得猎猎作响。
飞行器还在向上攀升,陆沉的念力从舱体上掠过,里面没有人,看样子还只是试飞。
就在舱体即将穿过云层的一刻,陆沉感知到,几架先前从未动过的无人机竟然齐齐转了过来。
数道白光穿过云雾。
轰!
飞行器在空中断成两截,失去推进力的上半截只又向上冲了一小段,便带着滚滚黑烟落了下来。
直到亮红色的碎片越过海岸,砸进水中,人群才像是猛然想起该害怕,那个举着小旗的孩子被家长一把抱下来,往后退了几步,仍旧仰着脸。
他们似乎是看不见云上的无人机,只觉得是这次试飞又失败了。
而那几架无人机在将飞行器摧毁后便重新退了回去,再次恢复平静。
没多久,城郊原本直播升空的大屏熄灭又重新亮起,一则紧急公告开始在各处反复播放。
“经确认,蓝星是唯一适宜人类生存的区域。”
“任何离开蓝星的物质,均将被直接摧毁。”
“为确保全体市民的安全,即日起,所有向外探索的计划一律中止。”
同样的声音从车站、路口和高楼上传来,起先还有人指着天空争辩,后来声音小了,只剩周围不断有人问,那以后还上不上去了?
没有人回答。
陆沉看着云层中缓缓归位的几道黑影,许久才收回目光。
只有蓝星能生存?
明明是这些无人机毁掉了那艘想出去的飞行器,再让地上的人相信,外面从来就没有路。
当初研究出那个AI的人,大概也想不到,自己希望它帮人类一直走下去,有朝一日,它会替人类决定人类自己的未来该发展到什么程度。
陆沉从城外绕过,避开几架正在沿海岸巡弋的无人机继续深入。
飞出一段,他忽然停了下来。
前方没有新的城市。
天光在不远处戛然而止,横在更前方的,竟然是一片黑暗。
陆沉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片黑暗,他太熟悉了。
之前在I大区里,就是这种什么都没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