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雷神钠电产业基地的第二条量产线准备有正式投料，苏明哲站在前段投料口旁边。
无尘车间的冷白灯从头顶落下来，设备外壳上没有一丝灰，机械臂停在初始位，传送带还没有启动，投料口旁的物料箱按编号排成一列。
苏明哲戴着手套，沿着第一台搅拌设备往后走，手指从金属外壳边缘滑过，又停在压力表前，看指针稳定在标线内才继续往前。
陈宇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检查清单，每走过一个点位就打一个勾。
“苏总，前段温控已经校准过，昨晚复核了一遍。”
苏明哲没回头，只抬手指了指旁边一组管路接口。
陈宇立刻低头看了一眼，又让旁边的工程师把接口编号重新报了一遍。
工程师报完，苏明哲才往后走。
第二条量产线比第一条线长了半个车间，自动化转运轨道多了一组，AGV小车停在地面标线内，车顶的蓝灯还没亮。
叠片区、注液区、化成区、分容区，几段设备按流程排开，投料口到出片端像一条还没醒来的长蛇。
苏明哲走到化成段时，停下来弯腰看了一眼地面上的导轨。
陈宇看见他停，马上蹲下去，“导轨间隙昨晚复测过，误差在标准内。”
苏明哲伸手摸了摸导轨边缘，又站起来。
“再擦一遍。”
陈宇点头，叫人过来处理，没有多问。
早上八点，投料指令下达。
原料从前段投料口进入，搅拌设备的低鸣声先响起来，随后涂布、辊压、分切几段依次启动，车间里的机械臂开始按节拍动作。
苏明哲从车间出来，换下外层防护服，直接进了中控室。
整面数据大屏亮起，第二条线的实时参数开始刷新，投料批次、温度、压力、速度、缺陷识别通过率，一栏一栏跳出来。
最上方的良率曲线从空白处开始绘制，第一组数据落在78%。
陈宇站在旁边，刚想开口，苏明哲已经坐到了正对大屏的位置。
中控室里没人说话。
第一批电芯通过前段质检，屏幕右侧开始出现缺陷分类，极片边缘毛刺、涂布厚度波动、界面轻微不均，一项项被系统识别出来。
苏明哲拿起笔，在记录本上写下第一行。
D1，首批，78%。
写完，他没有合上本子，笔尖停在下一行。
车间里，陈宇带着三个新人站在缺陷识别屏前。
三个新人都穿着防静电服，眼睛盯着屏幕，不敢乱动。
陈宇把一条曲线放大，“看这个位置，曲线往下掉，不是设备卡顿，是界面不均匀，后面如果不剔除，化成段会放大问题。”
一个新人举手，“陈工，这种情况是直接判废吗？”
陈宇摇头，“先看波动范围，小于阈值进复检，大于阈值直接剔除，别心疼这一片，后面坏一包那就更贵了。”
另一个新人低声说，“第一天就这么多缺陷，正常吗？”
陈宇看了他一眼，“第二条线第一天投料，78%已经不低了，第一条线刚开始的时候，你们没见过。”
新人把嘴闭上，低头在培训本上记。
陈宇又把另一组图调出来，“这个才是你们今天重点学的，缺陷识别不是看一眼红色报警就完了，要看前后工序怎么连起来，苏教授盯着的从来不是一个点，是整条线路。”
中控室里，苏明哲听不见陈宇的讲解。
他盯着大屏，手边放着一杯水，杯盖还没拧开。
上午十点，良率曲线慢慢抬到了80%。
屏幕上那条线穿过80%的横线时，中控室里有工程师抬头看了苏明哲一眼。
苏明哲拿起水杯，拧开杯盖，喝了一口。
陈宇从车间回来，看到记录本上多了一行。
D1，10点，80.3%。
他把一份参数调整单放到苏明哲旁边，“涂布段波动收窄了，叠片段还有一点不稳。”
苏明哲拿起单子看了一眼，用笔圈出一个速度参数。
“这里降一点。”
陈宇问，“降多少？”
苏明哲写了一个数字。
陈宇拿起单子就走。
车间另一端，中村隼人正在日籍工程师和国内操作员之间来回协调。
一名日籍工程师指着屏幕上的工序节拍，用日语说了几句，旁边的国内操作员没听懂，只能看向中村。
中村把对方的话翻成中文，“他说叠片后转运节拍不要追第一条线的速度，第二条线自动化率高，但新设备磨合第一天不能压太紧。”
国内操作员皱了皱眉，“我们这边按苏总给的节拍走，不能自己降。”
中村又转头用日语解释了一遍。
日籍工程师听完，拿出另一组YS旧线的数据对比。
中村看了看，又把两边数据放到同一个屏幕上，“现在不是YS旧线，这条线的缺陷识别速度更快，转运节拍可以不降，但叠片后的停留时间要加一个缓冲。”
国内操作员点头，“这个可以。”
中村在工艺记录里写下调整项，又低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用日文写了一行字。
旁边一个中国工程师探头看了一眼，“中村桑，你写的什么？”
中村把笔记本合上，“没什么。”
那工程师回到陈宇旁边，小声嘀咕，“日本人写日记跟写遗书似的。”
陈宇瞥他一眼，“你管人家干嘛。”
中村没有听见后半句，他已经转身去了下一段工序。
他的笔记本合着，里面那行字还没干。
启棠产量已超过YS全盛时期。
中午，食堂的饭盒送到中控室门口。
陈宇拿了一份放到苏明哲桌上，“苏教授，饭。”
苏明哲眼睛没离开大屏，“先放着。”
陈宇把盒饭放在水杯旁边，又顺手把筷子也摆好。
大屏上，良率在81%到82%之间上下走，涂布段的波动收窄，叠片段的异常报警少了一些，化成段开始跑出更稳定的数据。
陈宇站了一会儿，见苏明哲没有动筷子的意思，就自己拿着另一份饭出去了。
员工休息区里，几个新人坐在一起吃饭，嘴里还在讨论刚才的缺陷曲线。
其中一个新人扒了两口饭，抬头问陈宇，“陈工，苏教授平时都这样吗？”
陈宇咬了一口青菜，“哪样啊？”
新人往中控室方向看，“不吃饭。”
陈宇把饭盒盖子扣住一角，“数据没稳定之前，他吃了也像没吃。”
新人低头看自己饭盒，“那他会饿吗？”
陈宇想了想，“会，但他还是会看。”
下午两点，苏明哲桌上的盒饭还没打开。
中控室里的几名工程师换过一轮，只有苏明哲一直坐在最前面。
他把上午圈出的几组参数重新调出来，和最新曲线对照。
叠片段缓冲调整后，缺陷率又压下去一点，分容段的离散值收窄，整条线像被人一点一点拉直。
下午三点，良率突破83%。
大屏上的曲线连续稳定在83%以上，两个小时内没有再掉回去。
苏明哲终于伸手，把饭盒打开，米饭已经凉透，菜上的油凝成薄薄一层。
陈宇刚从车间进来，看到他拿起筷子，脚步停在门口。
苏明哲夹了一口米饭，咽下去，又看了一眼大屏。
陈宇没有提醒饭凉了，只把一份新的参数复核单放到桌角。
苏明哲吃了几口，把饭盒推到一边，拿起那份复核单。
“化成段再复核一次。”
陈宇点头，“我去。”
下午四点，第二条量产线的良率曲线越过85%。
工程师们没有鼓掌，只是互相看了一眼，手里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些。
苏明哲站起来，走到大屏前。
他从最早的78%看起，沿着曲线一路往后看，80%，83%，85%。
中村隼人也从车间进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用中文说，“才第一天，这个速度很快了。”
苏明哲点了点头。
中村没有再说别的，转身去协调下一轮班组交接。
陈宇回到中控室时，苏明哲已经坐回位置，拿起手机。
他点开陈启的对话框，手指停了一下，发过去一行字。
【三天后85以上】
消息发出去后，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目光又回到大屏。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
陈启回复。
【辛苦了教授】
苏明哲看着屏幕上的“教授”两个字，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
【。】
集团总部，陈启坐在办公室里，手机屏幕亮着。
他看完苏明哲那条消息，又看向桌上的笔记本。
系统界面在他眼前弹出。
【苏明哲不会说，但他的良率数据已经替你回答了，橙子的交付的瓶颈，快解了，第二条量产线的意义不在今天85%，在下个月电池包产能翻倍，梁鸿远的作战图上的城市可以放心铺渠道了】
陈启把手机放下，在“第二阶段”旁边打了一个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