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鸿一言不发,静等着我开口。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周董,我知道水晶棺的价值,也知道这要求过分。”
“但我薛亮求您。棺材算我借的,这辈子还不上,下辈子我做牛做马还。”
话音落下,鸦雀无声。
周彤犹豫片刻,忽然站了起来,走到周一鸿身边,低声道:“爸……”
周一鸿抬手,制止了她的话。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这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男人,此刻眼神复杂。
他开口,声音沉稳:“你先起来。”
我没动。
周一鸿目露精光:“我想知道理由。”
我吸了一口气:“周董,我...不能让楠姐烂在山里,我想保存她的遗体,留、留个念想。”
“薛亮!”
我话还没说完,周一鸿厉声打断:“大家都是成年人,你觉得我会信这等鬼话?倘若真的如此,我帮你联系医院,把她泡到福尔马林里就是了。”
“呃...”
我喉咙一滞,谎话一股脑咽回肚子里。
“我要听,真正的理由。”周一鸿目光灼灼地盯着我。
这下我犹豫了。
难不成真要在这把珠子的秘密告诉周一鸿?
不不不。
若是真把秘密告诉了他,我不怀疑他会立马答应我的请求,但后面找到另一颗珠子时,我也不怀疑他会立马反水,出手抢夺。
毕竟,长生的诱惑,对每个人来说,都太大了。
见我半天没说话,周一鸿突然凑近,压低声音:“老夫就问你一句话,是不是跟...活了两千年的吕雉有关?”
我瞳孔一缩。
这老狐狸,嗅觉确实灵敏,仅凭周彤的转述和我突然间的态度转变,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周一鸿从我的表情里就读出了一切,猛地一下直起了身子:“呵呵~薛亮,我答应你,这就安排人把棺材弄出来。”
我听到这话,眼睛勉强一亮。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有条件。”
“您说。”
“第一,棺材取回来后,存放地点由我安排,安保由我负责。你可以随时去看她,但不能擅自移动。”
“第二,”周一鸿顿了顿,深深看了我一眼,“从现在起,你欠嘉德一个人情。将来我需要你的时候,你要还。”
我抿着嘴唇。
这两点要求,说过分吧,其实一点也不过分。拿第一点来说,棺材是人家弄出来的,存放地方自然得由人家定。而且,嘉德帮了我这么大的忙,仅仅索要一个人情,完全也在情理之中。
可我心里明白,周一鸿不是这么好心的人。
这家伙隐隐猜到一切跟长生有关,说保管水晶棺,无非是为了牵制我的动向。至于第二点......
所谓的人情债,可比金钱债要难还多了。
但眼下我确实没有别的选择,周彤已经和盘托出,现在想绕过嘉德自己找人搬出棺材也不现实。
思索片刻,我点头道:“我答应。”
周一鸿这才露出一丝笑,伸手将我扶起:“起来吧。”
我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麻。
金胖子和阿欢都松了口气。
周彤看着我,眼神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李维。”周一鸿雷厉风行,朝帐篷外喊了一声。
衬衫男领了几个人撩帘而入。
周一鸿吩咐:“再安排几组人过来,带上设备,按周彤说的路线再进一次山,速去速回。”
“是。”李维应声,转身出了帐篷。
周一鸿又看向我:“你们先在这里休整几天。等棺材运回来,我会通知你。”
“谢谢周董。”我郑重道。
周一鸿摆摆手,安排人给我们分配了一顶帐篷,单独留下女儿周彤后,便直接挥手谢客了。
......
夜里,嘉德的临时营地内。
惨白的电灯泡悬在帐篷中央。
楠姐的遗体被安放在临时搭起的简易床铺上,我坐在楠姐身侧,就这么静静看着她的脸。
金胖子和阿欢坐在折叠椅上,已经沉默地看了我半个多小时。
气氛沉得宛如灌了铅。
“咳!”
金胖子实在受不了,咳嗽了一声。
“小神仙,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有些事,没有必要瞒着兄弟们。你跟爷们撂句实话,要那水晶棺到底想干什么。”
我终于有了点反应,缓缓转过身看向他们。
电灯泡的光从侧面照来,胖子和阿欢一脸担忧地看着我,眼底的关心做不了假。
我心底涌上一股愧疚,随即重重叹了口气,重新转过身。
“等这趟回去,”我背对着他们,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咱们就散了吧。”
“散了?”金胖子没听明白。
“对,胖子你回去继续开你的典当行,阿欢呢,就回老家娶一房媳妇,你们每人身上都有几十万,省着点花,这辈子也够了。”
我心里想的是,之前的荒山长生天墓,这次的大巴山吕雉墓,似乎只要沾上蛇型印记的古墓,每一个都凶险万分。
这趟楠姐出了事。下次呢?下下次呢?我不能让他们继续跟着我冒险了。
正寻思着,我感觉有人拍我的肩膀。
我疑惑的回头——
“咚!”
一个拳头重重印到了我脸上。
力道很大,我整个头都被打得偏了过去,好几秒后,瞳孔才重新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阿欢哭泣的嘴脸。
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怯懦的山东汉子,此刻满脸都是泪水,鼻涕混着眼泪往下淌。
我有些发懵。
“你……”我吐出一个字。
阿欢直接打断,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声音嘶哑:
“薛亮,你是薛亮吗?”
我茫然地点点头。
“那就奇了怪了,”阿欢往前踏了一步,通红的眼睛盯着我,“俺在你身上怎么看不到俺亮哥的影子呢?”
“什么影子。”我哑然。
“俺认识的亮哥,”阿欢一字一顿地说,“阳光、正派、有学识、有抱负……不是你这种,只会当缩头乌龟的人!”
“!!!”
这话说得很重。
我直接愣住了。
阳光?正派?有抱负?谁啊?我吗?
说到底,我仅仅是个走投无路的盗墓贼而已,这样的人,配得上这些词吗?
阿欢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
“如果你让俺回家可以,你现在亲口说一句,我薛亮不认李寻欢这个兄弟,俺立马买票回山东老家,这辈子,再也不见。”
我:“......”
我很想破罐子破摔,直接说出这番决绝的话,彻底断了他们的念想,好让二人安全离开这个漩涡。
可话到嘴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怎么说得出口?怎能说得出口?
我的视线模糊了。
金胖子慢悠悠走了过来,握拳、抬手,“咚”的一声朝我肩膀怼了一拳。
我下意识抬起头。
他顿了顿,说道:“小神仙,咱们是兄弟。兄弟是什么意思?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楠姐走了,我们跟你一样难受。但你要是觉得把我们都赶走,自己一个人扛着,就是对得起我们、对得起楠姐——”
“那你他妈,就大错特错了!”
胖子唾沫喷了我一脸。
我喉咙发紧。
金胖子抬起胖手,指了指我,指了指阿欢,最后指了指自己:“咱们三个,是特么从阎王爷手指缝里一起钻出来的。钱可以分,路可以各走各的,但这份过命的交情,你薛亮说散就散?”
“你这是自私!是懦弱!你怕了,怕再看见身边的人因为你出事!”
他最后这句话,算是彻底挑破了我内心的想法。
“你滚!”我眼眶瞬间红了。
帐篷里一片死寂。
许久后,金胖子忽然笑了,声音轻了下来:“对嘛,这才像句人话。憋着算怎么回事?”
我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了过来。
自打楠姐出了事,我就把所有情绪全部压在了心里,酸楚、委屈、不甘、后悔...即便当着他们的面也没有显露半分。
可我错了啊!
自己兄弟又不是外人,藏着掖着是作甚?
薛亮你他娘的在装给谁看?
我深吸一口气,朝着胖子和阿欢的肩膀,重重给了两拳。
这两拳,叫兄弟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