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的手指停留在脸颊上。
那道死硬的折痕卡在原本颧骨的位置。
没有痛觉,只剩一种被生生抹去一部分存在的空洞感。
再被擦除一次,他就会变成满大街游荡的白板脸怪物。
无面男人不停地后退,后背撞上砖墙。
还没等两人喘匀气,巷口外面的主干道上卷起一阵阴风。
一辆公交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巷口。
整辆车涂满惨白的漆,车窗玻璃贴着防爆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半点光景。
前车门“哧”的一声向两侧弹开。
一股极强的气流从车厢内部狂卷而出。
江枫双脚离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栽。
无面男人发出一声怪叫,双手死抠着站台。
吸力不断猛增,两人连滚带爬被扯进车厢,重重砸在车厢上。
车门“砰”的一声合拢,缝隙处焊死一般严密。
江枫迅速翻身站起,视线扫过四周。
驾驶座上空空荡荡,连方向盘都没有。
车厢里坐满了人。
每个座位上都端坐着一个无面乘客。
但整车人出奇地安静,连呼吸声都压得很平。
车厢最前方的LED屏幕闪了两下,亮起红字。
“姓名审判专线。”
“本车共停靠三站。”
“每站需上交一条身份信息。”
“无法上交者,清除。”
公交车起步,向着未知的浓雾中驶去。
无面男人扯着江枫的袖子,指着车窗外。
外面全是白茫茫的雾气,根本看不清路标和建筑。
LED屏幕上的红字滚动刷新。
“第一站,交出年龄。”
车厢内响起整齐划一的机械摩擦声。
每个座椅的靠背上方,弹出一块巴掌大的液晶手写板,旁边挂着一支电子笔。
周围的无面乘客熟练地拿起笔,在手写板上快速书写。
江枫看到左侧那个无面女人写下了一串六位数的编号,没有写具体的岁数,只交出了那个牌子上的数字。
无面男人盯着自己面前的手写板,手抖得拿不住笔。
他没有编号,连自己是谁都忘了,根本无从下笔。
“我没牌子。”无面男人压低声音,“我该写什么?”
江枫盯着自己面前的手写板。
规则要他交出身份信息。
交出假的信息,会判定失败。
交出真的年龄,这座城市的规则就会把他的存在感直接吞掉一部分。
公交车提速。
江枫脑子一沉,一阵尖锐的耳鸣贯穿脑海。
一段记忆正在被强行剥离。
他记得自己靠算命吃饭,记得每天要出摊。
但他平时摆摊的那个街角叫什么名字?
路边那棵挡太阳的树是什么树种?
周围有哪几家店铺?
这些画面在脑海中迅速褪色,变成大块大块的灰白马赛克。
他在现实世界里的活动轨迹,正在被这辆公交车抽走,当作乘车的车费。
不能乱交,更不能不交。
江枫拿起电子笔。
奇门遁甲推演天地万物,讲究一个气运流转。
万事万物都有真假对错,唯独有一种状态,游离在真假之外。
空亡位。
不落定,不结局。
江枫在手写板上写下两个字。
未定。
无面男人瞪着那两个字,手里的笔迟迟不敢落下。
“照着写。”江枫没有多余的解释。
无面男人咬着牙,在自己的板子上歪歪扭扭地写下“未定”。
手写板的红灯亮起。
判定系统开始运转。
这两个字既不是真实的数字,也不是伪造的谎言。它描述的是一种状态。
红灯闪了三秒,系统无法将其归类为错误。
绿灯亮起。
“信息已录入。”
无面男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瘫在座椅上。
公交车没有减速,直接冲过第一站的虚拟站牌。
LED屏幕再次刷新红字。
“第二站,交出籍贯。”
手写板上的字迹自动清空,等待新一轮的输入。
周围的无面乘客再次拿起笔,继续默写那串六位数的编号。
这是他们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的归属地。
右前方的无面青年写字时手滑了一下。
他停顿片刻,试图修改。
手写板上的红灯刺目地亮起长鸣。
青年的座椅靠背毫无预兆地从中间裂开,一张布满锯齿的大嘴弹射而出,将青年整个人囫囵吞下。
咔嚓咔嚓。
咀嚼声在车厢里回荡。
不到两秒钟,连一滴血都没溅出来,青年彻底消失。
江枫脑海中再次传来强烈的震荡。
这次被抽走的是关于人的记忆。
他记得老陈,那个退伍侦察兵,那个帮他扛过无数次事的老陈。
老陈的脸长什么样?
江枫努力去回想。
他记得老陈板正的站姿,记得老陈开车时的背影,但老陈的面部特征被强行抹平了。
下巴的胡茬、眼角的疤痕、皱眉时的纹路,全都不见了。
江枫记忆里的老陈,变成了一个只有轮廓的影子。
规则在逼他交底。
每过一站,抽取的记忆就越核心。
江枫用笔尖抵住屏幕。
籍贯,问的是来处。
他在屏幕上写下两个字。
路上。
无面男人满头大汗,赶紧跟着在自己的板子上写下“路上”。
手写板的判定指示灯开始疯狂交替。
红灯和绿灯交织在一起,发出急促的滴滴声。
公交车底盘传来沉闷的震动,整个车厢都在轻微摇晃。
“路上”这个词,彻底卡死了籍贯的静态属性。
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具体的坐标,永远在移动,永远没有终点。
机械的判定程序处理不了这种动态变量。
足足卡了五秒钟,绿灯再次艰难地亮起。
“信……信息已录入。”
无面男人用手背胡乱擦着脸上的汗,胸膛起伏。
“第三站,交出职业。”
LED屏幕上的字变成了死红色,字号比之前大了一倍。
车速飙升,窗外的白雾被撕扯成一条条絮状物。
江枫脑中传来刀割般的痛楚。
第三次记忆剥夺降临。
他记得京海第三监狱里有个女人。
他记得对方在探视室里说过的话。
但那个女人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是清脆还是沙哑?是平缓还是激烈?带不带鼻音?
声音的质感、语调的起伏,彻底从江枫的感知中蒸发了。
他永远失去了那个声音的温度。
江枫紧紧捏着电子笔,塑料笔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盯着手写板。
职业,问的是现在在做什么。
算命的规矩,不开口不算,不落字不定。
天机本就是动态因果,机器怎么算?
江枫在屏幕上写下五个字。
算错了再算。
无面男人没有犹豫,照猫画虎地写完这五个字。
这五个字落下的当口,车厢里的空气凝滞了。
江枫给出的答案,永远处于推翻和重建的循环中。
公交车的判定程序只有是与非,没有“正在发生”和“不断否定”。
手写板上的红灯长亮不灭。
机械音发出刺耳的盲音,一遍遍重复。
“判定错误,判定错误,无法解析,无法解析。”
车厢颠簸加剧,顶部的灯管接连爆裂。
无面乘客们开始不安地扭动身体。
前车门的气压阀发出泄露的嘶嘶声。
两扇原本焊死的车门,在逻辑死锁的冲击下,硬生生卡出了一条半米宽的缝隙。
只有半秒钟的空当。
“走。”
江枫一把揪住无面男人的后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两人顺着那条缝隙直接砸向车厢外的马路。
失重感转瞬即逝。
江枫在坚硬的沥青路面上连滚三圈,卸掉下坠的冲力。
粗糙的路面擦破了手肘和膝盖的衣料。
他迅速爬起身,半蹲在地上。
无面男人摔在几米外,正捂着腰倒吸凉气。
那辆公交车没有停下。
车门在他们刚滚出去的刹那重新闭合,带着一车厢的无面乘客,直直冲入浓重的白雾深处,彻底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