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没有躲,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那张白板脸直面头顶翻涌的墨色裂缝。
当年在落凤谷,他照着《阴阳见闻录》上的邪门法阵落笔,结下散气阵,把亲生儿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因果簿上,他的名字早和这本吃人的书死死绑在了一起。
这笔账,多年前就欠下了。
第七关的空间边缘开始大面积剥落,水泥墙壁一块接一块塌陷,露出外层无边无际的白纸底色。
江枫右脚横跨,一脚踩碎脚下的地砖接缝。
大拇指在食指和中指根部疯狂点按,奇门遁甲的排盘在脑海中以极限速度推演。
他在找生门。
他想找出一条能把江临硬生生拉回来的路!
这么多年,江临在这暗无天日的无面城苟延残喘,为了护住儿子活下去的因果,连自己的名字都被规则磨没了。
好不容易找回了名字,凭什么现在又要被这纸片吞噬!
江枫眼皮狂跳,两步并作一步往前扑,伸手就要去拽江临的衣领。
“别碰我!”
江临的动作比他更快。
他无视缠在双臂上的惨白手掌,手腕一翻,抬起右腿,一脚踹在两人中间的空白地砖上。
空气中拉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气场波纹。
江枫一头撞在那层无形的屏障上,完全是撞上了一面实心的钢化玻璃。
反震的力道震得他两手发麻,被迫往后退开三大步。
“你们一个两个都这样,凭什么都替我决定!”
江枫咬着牙怒吼,眼底的血丝红得吓人。
江临任由那些白手将自己的双腿拖入纸页深处,身体一点点往下陷。
他偏过头,白板脸正对着江枫,语气满是没心没肺的混不吝。
“因为你小时候哭起来太烦。”江临掏了掏耳朵,“扯着嗓子嚎,我怕你再哭,吵得我头疼。”
江枫眼眶发热,双手在身侧死死握成了拳,胳膊控制不住地打着摆子。
江临的身体已经陷到了腰部。
他低头看了一眼沾满灰尘的双手,右手大拇指放进嘴里,用力一咬。
鲜血滴落。
江临将带血的指尖,重重点在面前的空白地砖上。
这是他被困书中二十年,藏在最底层意识里,日日夜夜琢磨出来的绝活。
一笔一画,江临用自己的血,在地上写下一个端端正正的“江”字。
字体写就,江临反手一掌拍在那个血字旁边。
庞大的气场倒灌而入,连在一起的“江”字被当场劈成两半。
左边的三点水化为一片升腾的赤色水雾,带着江家血脉的气息。
右边的“工”字在水雾中极速拉伸,横竖交错,在半空中搭起了一道红色的桥梁。
拆字成阵,水工搭桥。
归名桥。
江临右手往前重重一推,那座归名桥穿透气场屏障,笔直撞在江枫的面门上。
桥体接触皮肤的刹那,江枫感觉脸部传来极强的拉扯感。
原本平滑如纸的面部皮肉,自正中心裂开一条清晰的缝隙。
骨骼在皮下咯吱作响,新鲜的血液冲刷着干瘪的毛细血管。
鼻梁的轮廓率先拱出皮面,接着是眉骨凸起。
裂开的皮肉向两侧收缩,眼窝深陷,睫毛和眼睑迅速成型。
最下方,一张染着血色的嘴唇浮现出来。
水雾散去。
江枫脸上的拉扯感彻底消失。
他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
指尖触碰到了温热的鼻尖,摸到了起伏的嘴唇,还有那双能看清外面世界的眼睛。
找回脸,第七关隐藏条件达成。
江枫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看着五步之外的江临。
江临的身体已经陷到了胸口,下半身完全被纸面吞没。
他那张白板面孔虽然看不见五官,肢体动作却透出少有的轻松。
他终于看清了自己儿子的长相。
“长得还行。”江临摸着下巴,“像你妈多点,没有随我,算你小子命好。”
四周的白手疯狂拉扯,江临的肩膀已经被拖入纸面。
“结婚了吗?”
江枫愣了一下,眼底的酸涩被这话硬生生堵在眼眶里。
这都什么时候了,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我连明天能不能喘气都不知道,脑子里还长着个随时要命的瘤子,结个屁的婚!”
江枫咬着后槽牙,骂骂咧咧地顶了回去。
“没出息。”江临撇了撇嘴,半个肩膀已经被纸面吞掉。
“我当年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妈都怀上你了。你这算命的本事学得挺溜,天天给别人掐指头,怎么给自己算个媳妇都不会?”
江枫隔着气场屏障,看着那个一点点消失的男人。
他知道,江临是在故意插科打诨,用这种最接地气的方式,不想让他背上沉重的愧疚感。
江枫深吸气,强压下声音里的颤音,顺着他的话茬往下接。
“少操心。”
江枫扬起下巴,拿出平时摆摊算命那股忽悠人的劲。
“你儿子我可是很受欢迎的!”
江临只能勉强仰着头。
“那就好......”
江临的声音变得有些费力,不再开玩笑,透出老父亲最朴素的期盼。
“好想抱孙子啊!不知道你妈喜欢孙子还是孙女呢......”
江枫看着江临只剩下一个脑袋和一只右手露在外面。
“你自己去问!”
江枫红着眼眶,冲着气场屏障狠狠砸了一拳。
“你要想抱孙子,自己爬出来抱!”
江临的右臂艰难地从那一堆惨白手掌中抽。
冲着江枫摆了摆手。
“好好活下去。”
江临的声音被风扯得分外单薄,却咬字极重。
“别把我的账,背成你的命。你老子我这辈子最风光的事,就是用这这些年,换你喘这口气。”
江枫握紧双拳。
“你放心!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那个卡在嗓子眼的字,终于破嗓而出。
“爸!”
江临的身体停止挣扎。
听到这声称呼,他那平滑的白板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满足的释然。
这就够了。
纸人库的废墟已经全数化为白色粉末。
周遭的空间开始成片坍塌。
第七关正在清理它最后的残余。
江临的脖子以下全数没入纸面,只剩下一个白板脑袋露在外面。
他想起了什么,原本准备放弃抵抗的残躯往上硬撑了一寸。
“还有……”江临的声音断断续续,被规则的风暴扯得支离破碎,“通玄那老家伙……”
“别全信……”
“他有些地方……不对劲……”
江临只用自己被困多年换来的直觉,抛出这一句模糊的警告。
惨白的手掌终于覆盖了江临的头顶。
江临没有任何惊恐。
他最后一次偏过头,声音低沉,却足以穿透这片吃人的空间。
“回去告诉你妈……”
“我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