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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海德公园

    伦敦的春天,雨是少不了的。

    下起来没完没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说话。

    玛丽已经习惯了这种天气。撑着伞出门,踩着湿漉漉的石子路,裙摆上沾着泥点子。回来让女仆擦干净,第二天继续。

    可这一天不一样。

    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不是灰蒙蒙的光。是金黄色的,亮得有些刺眼。玛丽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太阳。伦敦出太阳了。

    她推开窗户。一股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混着远处飘来的、不知什么花开的香味。天是蓝的。不是那种灰里透着的蓝,是真正的、透亮的、像被水洗过的蓝。她站在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了。

    她转身下楼,步子比平时快了些。

    厨娘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饭,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小姐今天气色真好。”

    玛丽笑了。“天气好,心情就好。”

    她走到灶台前,看了看案板上的食材。“今天不做早饭了。做点别的。”

    她让厨娘烤了几块面包,切了几片火腿和奶酪。又拌了一份鸡肉沙拉,用玉米饼卷起来,切成小段。三明治是做好的,夹着黄瓜片和黄油,码在盘子里。奶茶是用红茶和牛奶现煮的,装进保温壶里,用棉布包着。柠檬水是昨天就冰好的,倒进另一只壶里,塞了几片新鲜的柠檬。

    “小姐要出门?”厨娘问。

    玛丽点点头。“去海德公园。这么好的天气,不出去走走,太浪费了。”她想了想,又让厨娘装了一小篮草莓。红艳艳的,还带着露水。

    凯蒂正在客厅里看书,听见玛丽下楼的声音,抬起头。玛丽站在她面前,手里拎着一只大篮子,肩上挎着两只水壶,头上还戴了一顶遮阳帽。

    “走,去野餐。”

    凯蒂愣了一下。“现在?”

    玛丽点点头。“就现在。外面太阳正好。”

    凯蒂放下书,换了件浅蓝色的裙子,跟着玛丽出了门。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车夫把篮子接过去,放在车厢里。两个人上了车,往海德公园去。

    海德公园在伦敦西区,是城里最大的皇家公园。春天的时候,树是绿的,草是绿的,湖是蓝的,天也是蓝的,到处都是颜色。

    玛丽和凯蒂从兰卡斯特门进去,沿着宽阔的石子路往里走。路两边是高大的橡树和梧桐树,叶子刚冒出来,嫩绿嫩绿的,在阳光里透亮。树下是成片的草地。有人在上面走,有人铺了毯子坐着,有人躺在草地上,帽子盖在脸上,像是睡着了。

    再往里走,就是蛇形湖。

    湖面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像有人把一把碎银子撒在水面上。湖边的柳树垂着枝条,嫩黄色的芽挂在水面上,风一吹,轻轻点着水,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天鹅在湖中央游着,白白的,脖子长长的,慢悠悠的,不急不躁。偶尔有一只低下头,把嘴伸进水里,捞起一把水草,仰起脖子咽下去。旁边跟着几只小天鹅,灰扑扑的,毛茸茸的,在水面上打着转。跟在大天鹅后面,像是怕走丢了。

    凯蒂站在湖边,看了好一会儿。“真好看。”她轻声说。

    玛丽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天鹅。“小时候在朗博恩,池塘里也有天鹅。可没有这么多,也没有这么好看。”

    凯蒂点点头。“那时候我们总去看。莉迪亚还想喂它们,被母亲骂了,说天鹅啄人。”

    玛丽笑了。“她后来还是偷偷喂了。被啄了一下,哭了一下午。”

    凯蒂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湖边,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去找地方坐下。

    草地上到处都是人。

    有的铺着毯子,摆着椅子和桌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银质的茶具和瓷盘。穿着体面的太太们坐在椅子上,摇着扇子,喝着茶,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的更讲究,还带了遮阳伞,撑在桌子旁边,伞下的阴影刚好罩住那些精致的点心。

    玛丽看了一眼,没有走过去。

    她找了个湖边的老橡树。树冠很大,叶子刚长满,投下一片圆圆的树荫。树下的草是绿的,软的,踩上去沙沙响。她把篮子放在地上,从里面抽出一条厚毛毯,抖开,铺在草地上。

    凯蒂站在旁边,看着那条毛毯,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些坐在椅子上的人,有些犹豫。“人家都是带着椅子的。咱们坐地上,不好吧。”

    玛丽在毯子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我们是来亲近自然的。离地面那么远,怎么亲近?”

    凯蒂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过姐姐。她看了看那些坐在椅子上的人,又看了看玛丽,最后还是坐下来了。

    毯子软软的,草也是软软的,坐上去比椅子还舒服。她把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玛丽把篮子打开,把吃的一样一样摆出来。三明治,鸡肉卷,草莓,奶茶,柠檬水。没有银质餐具,没有雪白的桌布,没有遮阳伞。可那些东西摆在毯子上,红的,黄的,绿的,白的,看着就让人高兴。

    她倒了两杯柠檬水,递给凯蒂一杯。“尝尝。加了冰的,应该够了。”

    凯蒂接过来,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冰冰凉凉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整个人都精神了。

    她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草地上,拿了一个鸡肉卷,咬了一口。玉米饼软软的,鸡肉嫩嫩的,生菜脆脆的,酱汁鲜辣的,在嘴里化开,好吃得她眯起眼睛。

    玛丽靠在树干上,端着柠檬水,看着湖面上的天鹅。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晒得她有些恍惚。她闭上眼睛,听着远处的笑声,说话声,桨叶划水的声音,觉得整个人都轻了,轻得像要飘起来。

    她忽然想起另一个地方,有着英国没有的好天气的地方。

    不是伦敦,不是朗博恩。是更远的,她只在画册里见过的地方。希腊。

    爱琴海,蓝得不像真的海。白得发亮的房子,蓝色的屋顶。帕特农神庙的断壁残垣。那些石头立在那里,站了几千年,风吹日晒,还是立着。她想去看看。不是现在,是以后。

    等那些仗打完了,等希腊独立了,等那些她不知道会不会发生的和平,真的发生了。她想去看看那些石头,那些海,那些在画册里看过无数遍、可从来没有亲眼见过的蓝和白。

    她想起一个人。

    奥地利皇后,茜茜公主。她小时候看过那部电影,讲一个巴伐利亚的公主,嫁给了一位爱她的王子,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那时候她以为那是童话,是每一个女孩都想要的结局。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童话。那是另一个壳。

    茜茜公主嫁给了弗兰茨·约瑟夫,成了奥地利的皇后。可她不快乐。她受不了宫廷的规矩,受不了婆婆的刁难,受不了那些没完没了的礼仪和应酬。她骑马,她旅行,她把自己放逐到很远的地方。她最喜欢的地方,是希腊。她在科孚岛建了一座宫殿,叫阿喀琉斯宫。

    不是给皇帝住的,是给她自己住的。她把那些希腊英雄的雕像搬进去,穿着希腊式的白色长裙,在花园里散步,让风吹乱她的头发。她那时候不是奥地利的皇后,是茜茜,是一个终于可以呼吸的人。

    后来她死了。被一个无政府主义者刺死在日内瓦的湖边。她走完了她的一生,走了很多地方,可真正让她觉得是家的,只有希腊。那是她给自己找的壳。钻进去,就不怕了。

    玛丽睁开眼睛,看着湖面上那些慢悠悠游着的天鹅。阳光还是那么暖,风还是那么轻,草还是那么软。她坐在这棵老橡树下,手里端着一杯柠檬水,旁边坐着她的妹妹,篮子里还有没吃完的三明治和草莓。

    她不是在希腊,是在伦敦,在春天里,在阳光下。

    凯蒂吃完一个鸡肉卷,又拿了一个。她看着玛丽发呆的样子,轻声问:“在想什么?”

    玛丽回过神,笑了笑。“在想希腊。以后我们去希腊看看吧。”

    凯蒂愣了一下。“希腊?那么远。”

    玛丽点点头。“远是远,可值得去。那里的海很蓝,房子很白,阳光很好。你会喜欢的。”

    凯蒂想了想,也笑了。“那等莉迪亚学成了,我们一起去。”

    玛丽点点头。“好。一起去。”

    两个人坐在毯子上,晒着太阳,喝着柠檬水,看着湖面上的天鹅。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金。远处有人在划船,桨叶翻起来,水花溅起来,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又落下去。天鹅游过来了,离岸边很近,白白的,脖子长长的,伸着脑袋往这边看,像是在问,你们带了什么好吃的。

    凯蒂掰了一小块面包,扔过去。天鹅伸着脖子,把面包叼走了,慢慢地嚼着。嚼完了,又伸着脑袋往这边看。凯蒂又掰了一块,扔过去。

    玛丽看着她,笑了。“你喂它,它以后就不怕人了。”

    凯蒂说:“不怕人挺好。这样以后别人来了,也能喂它。”

    玛丽没有再说。

    她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听着风声,水声,天鹅的叫声,远处的笑声。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晒得她有些困了。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浮在水面上,漂着,不沉。

    伦敦的春天很短。太阳出来的时候,要抓紧时间晒。不然明天又是雨,又是灰蒙蒙的天,又是湿漉漉的石子路。可今天不是。今天是蓝的,是绿的,是暖的。是晒在身上不想走的,是坐在草地上不想起来的,是看着天鹅游过来、又游走、又游过来的。

    玛丽没有睡着,可她觉得,自己像是在梦里。一个好梦,不想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