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垃圾分类处理?”
小兵的这句话,像一根冰锥,戳破了雁门关城头所有人的茫然。
陈泰猛地回头,死死盯住那个说话的小兵,那眼神像要在他脸上剜出两个洞来。
“你胡咧咧什么!”副将一巴掌拍在小兵后脑勺上,力气却不大。
“将军,我没胡说……”小兵捂着脑袋,脖子一缩,但还是坚持道,“科学院里的规矩,坏了的、没用的、试错了的铁疙瘩,都叫这个名。皇后娘娘下的令,说不能乱扔,污染环境。”
他指着关外那些还在燃烧的火堆,又指了指天上正在消散的黑烟,脸上是一种混杂着恐惧和荒诞的顿悟。
“您看,这不就是……飞过来,然后自己处理掉了?连地都不用咱们扫。”
陈泰的嘴唇哆嗦着。
他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看着那些坠毁的残骸,又想起几个月前那份让他“静观其变”的古怪密令,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征战一生,见过用兵如神的将军,也见过悍不畏死的疯子。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打仗的。
这仗打的,不讲道理。
陈泰一把推开身边的亲兵,大步走到城楼的箭垛旁,那里有张临时搬来的桌子。
“拿笔来!”他冲着身后的书吏吼道。
书吏手忙脚乱地递上笔墨纸砚。
陈泰深吸一口气,关外的寒风灌进他的肺里,却压不住他胸口那团乱跳的火。
他对着书吏,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像在砂纸上摩擦。
“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就写……”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远方那场诡异的烟火,最终吐出了那句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话。
“敌机十架,未发一弹,自行坠毁。天佑大宣!”
……
京城,皇宫,御书房。
天还未亮透,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冲进殿内,手里的朱漆信筒举得高高的。
“陛下!陛下!雁门关八百里加急!”
灯火通明的御书房内,傅庭远正批阅着奏折。他闻声抬起头,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
他放下朱笔,内侍已经跪在案前,双手将信筒奉上。
傅庭远接过信筒,从里面抽出一张小小的纸条。
他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他捏着纸条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送到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薛听雪端着一盏热茶,缓步走出。她身上只披着一件素色的外袍,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傅庭远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张纸条递了过去。
薛听雪接过,扫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纸上写的不是一场惊天逆转的战报,而是今天早膳的菜单。
“天佑大宣?”她轻轻念出最后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陛下,天可不会造带缺陷的蒸汽机。会造这个的,是工匠。”
傅庭远猛地睁开眼,他看着薛听雪,眼神复杂。“朕的那个好弟弟……朕的亲弟弟!他竟然真的敢勾结北狄,引狼入室!若不是你……”
“他不是敢,他是蠢。”薛听雪打断了他,将茶杯放到他的案头。“从他相信天上会掉馅饼的那一刻起,他的结局就注定了。一个连题目都看不懂的人,怎么配做执棋的对手?”
她的话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傅庭远的心上。
“他只是个赌徒,”薛听雪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一个输红了眼,把自己的命,把宗室的颜面,把大宣的江山全都押上去的赌徒。对付赌徒,你不能跟他比谁的赌注大。你得掀了桌子,告诉他,连赌场都是你开的。”
傅庭远端起茶杯,滚烫的茶水入喉,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那接下来呢?”他声音沙哑地问。
薛听雪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折子,轻轻放在御案上。上面“清缴青州叛逆”几个大字,墨迹未干,却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接下来,”薛听雪的语气平静得可怕,“该收账了。”
……
青州,靖王府。
书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巨大的声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北狄使者呼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身上的皮袍被刮破了,头冠歪在一边,脸上满是烟火熏过的黑灰和泪痕。
“王爷!王爷!完了!全完了!”呼延的声音凄厉得像一头被宰的羊。
傅宗德正站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支狼毫笔,正在临摹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图。
听到巨响,他的手只是顿了一下,一滴饱满的墨汁,从笔尖坠落,在宣纸上晕开一个难看的墨点,毁了整幅字。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什么完了?”
“铁鹰!我们的铁鹰!十架!全都完了!”呼延冲到他跟前,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肩膀,疯狂地摇晃着,“它们没飞到雁门关!它们在半路上就自己掉下去了!炸了!全都炸了!一百个勇士!一个都没回来!”
傅宗德任由他摇晃着,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他的眼睛,还盯着纸上那个碍眼的墨点。
“掉下去了?”他重复着这三个字,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
“是陷阱!从一开始就是陷阱!”呼延嘶吼着,唾沫星子喷了傅宗德一脸,“你那个儿子!你给的图纸!全都是假的!是妖后下的套!我们都被耍了!大汗的十万铁骑还在边境等着!现在……现在全成了笑话!”
傅宗德的身体不再晃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他脑海最深处浮现出来。
*这题超纲了,让他们抄。*
这句话不是别人说的,就是从他自己心里长出来的。
它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这几个月来所有的亢奋、贪婪和自以为是。
他想起来了。
那个叫傅安的儿子,那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研究员,是如何一步步“被逼”着交出图纸的。
第一次,只要一万两黄金。不,傅安“贪婪”地要了五万两。
第二次,十五万两黄金,还要送他和他娘出关。
每一次的加价,每一次的“恐惧”和“贪婪”,都演得那么逼真,那么符合一个被胁迫的小人物该有的反应。
还有西山那场“坠机”的戏,演得更是天衣无缝,让他和北狄的铁木大师都坚信,大宣的技术真实但不成熟。
原来,那不是演给他看的戏。
那是在教他。
教他怎么去“相信”。
一步一步,一个环节扣着一个环节,把他引向一个早已挖好的、深不见底的陷阱。
他傅宗德,自诩青州之主,未来的天下之君,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学生。
一个在考场上,对着一份假试卷,奋笔疾书的蠢货。
而发卷子的那个人……
不是他那个优柔寡断的皇帝哥哥。傅庭远没这个脑子,更没这份狠辣。
是她。
那个坐在龙椅之后,垂帘听政的女人。
那个被天下人骂作“妖后”的薛听雪。
傅宗德缓缓地,缓缓地推开了呼延的手。
他转过身,没有看呼延那张绝望的脸。
他的目光,落在了墙上那幅他最珍爱的山水画上。画中山川秀丽,江水宁静,一个小小的渔夫,在扁舟上垂钓,怡然自得。
“呵……”
一声轻微的,像是喉咙漏风的笑声,从傅宗德的嘴里溢出。
随即,这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哈哈……哈哈哈哈……”
他仰起头,对着房梁放声大笑,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呼延被他这副模样吓得连连后退,惊恐地看着这个疯了的王爷。
傅宗德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擦掉脸上的眼泪,眼神空洞地看着呼延,又仿佛是透过呼延,看着某个遥远的存在。
他用一种梦呓般的声音,轻声说道:
“我不是棋手。”
他抬起手,用一根颤抖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我连棋子……都算不上。”
“我只是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