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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药王沟外再踏一遍

    药王沟口的风一到早上就有点凉,带着山草味儿,吹在人脸上像细细的砂子。赵岚顺着前几天留下的足印,又往沟外那条土路上走了一趟。她脚步放得轻,眼睛却盯得紧,生怕漏掉一丝泥印。

    这路看着还是那条路,可仔细一瞧,又不大一样了。

    路边那几块被人挪过的青石,昨夜像是又动过一回。石头底下新落的土还浅,边上有半截压塌的草茎,像是有人专门在这儿停过脚。更靠近沟口的地方,那只十字缺口鞋印又出现了,只不过这回不是在仓库后门,是在沟口外沿的干土上。

    赵岚蹲下身,手指在鞋印边上轻轻一划。

    “还是这个样。”

    齐燕站在她身后,身上的制服外头还搭着件旧棉袄。她昨天夜里刚从县里回来,眼底也有点青,可神色比前几天更稳。

    “你看清了?”

    “看清了。”赵岚抬头,“这不是路过踩错了。是专门来过,专门看过,又专门走过。”

    齐燕点点头,目光往路侧一带。

    “这条路不只通仓库,也通招待所。你再往外看。”

    赵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远处那条岔路尽头,正是县招待所后头那片矮墙。墙后边还有一条通邮电所传达间的小路,路窄,脚印却多,显然来往的人并不少。

    “梁广生来县城那回,不是只住了一宿。”齐燕说,“他问过靠山屯山货登记组,还问过仓库后院门。可这人要真只为山货,没必要把县招待所和邮电所两头都摸一遍。”

    “那他摸啥?”

    “摸路。”齐燕说,“摸谁能递话,摸谁能收信。”

    赵岚没再说话,往招待所那边走。县招待所后门边上有一小块泥地,昨晚被人踩得有点乱。她低头一看,果然又见到了那种鞋印,只是这回不完整,像是有人怕人看见,故意把后跟抬得快了些。

    她正蹲着比划,招待所后门里头就出来个小服务员,吓了一跳。

    “你看啥呢?”

    赵岚抬头,先把脸上的土拍了拍。

    “看脚印。”

    “脚印有啥好看的。”

    “有脚印,就有来路。”

    小服务员被她这话说得一愣,赶紧往后门里缩了缩。

    赵岚也不多吓唬她,只问。

    “前两天,是不是有个南方口音的人住这儿?”

    小服务员嘴唇动了动,没立刻答。

    齐燕把证件一亮。

    “别怕。我们不找你麻烦,只问他住没住过。”

    小服务员这才松了点儿。

    “住过。一个挺瘦的男的,戴着旧棉帽,讲话有点拗。他住了两宿,老往后门这边转。”

    “转啥?”

    “我也不知道。”她想了想,又压低声音,“就是有一回,后门外头来过个送信的,塞了个黄黄的纸包给他。他拿到手就揣怀里了。”

    赵岚和齐燕对了个眼色。

    “你看见那纸包上有字没?”

    “没敢细看。”小服务员摇头,“不过纸包挺硬,像牛皮纸的。”

    齐燕立刻追问。

    “人呢?送信的谁?”

    小服务员想了半天。

    “个子不高,头上戴着顶灰帽子,腿脚挺快。人走的时候还朝邮电所那边看了一眼。”

    赵岚心里一紧。

    她转身就往邮电所去。

    邮电所传达间比招待所后门更窄,门口还堆着几捆旧报纸和几只麻袋,里头空气闷,窗台上全是灰。老郑坐在桌后头,正用手指头抠烟灰缸里的残渣,一见她们来,手就停了。

    “又来问那点事?”

    齐燕把本子往桌上一放。

    “老郑,昨晚那封牛皮纸信,究竟怎么来的?”

    老郑脸皮发苦。

    “我早说了,我只管过手,不管来路。”

    “那今天就把过手说清。”赵岚站在门口,“从谁手上过,往谁手里去,啥时候到的,啥时候走的。”

    老郑咳了一声,烟袋锅子在桌边磕了磕。

    “信不是我亲自递的。是先从招待所后门转到我这边,再由个戴旧棉帽的男人拿走。那人嘴里有点南方腔,可又不像纯南方人,跟咱这边的话也能掺两句。”

    “长啥样?”

    “瘦,脸白,眼睛细,走路时老躲灯。”

    赵岚一听,和县招待所后门那个小服务员说的差不离。

    “他来过几回?”

    “不止一回。”老郑低着头,“每回都不久停,拿了就走。还有一回,他来时,手里换了个旧网兜,里头像装着啥文件。”

    齐燕把手指轻轻点在桌面上。

    “梁广生住店那天,你也见着了?”

    “见着了。”老郑叹气,“他问过我,靠山屯山货登记组在哪儿,仓库后院门从哪边能进。我当时没敢多搭话,只说得去那边打听。后来他走的时候,屋里还落下点牛皮纸屑,我扫起来看,背面像有一截字,可我没敢留。”

    赵岚皱着眉。

    “那纸屑哪儿去了?”

    “我烧了。”老郑声音更低,“这年头,啥都不敢留。”

    齐燕却看着他。

    “你不敢留,就说明你知道那东西不能随便拿。”

    老郑没接,只把头埋得更低。

    赵岚在传达间门槛边上蹲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一捻,从门缝里捻出一小撮压断的牛皮纸渣。她拿到眼前看了看,背面果然留着一个模糊的字边角。

    像“齐”。

    她把纸渣递给齐燕。

    齐燕接过去,眼神一下就沉了。

    “这不是一封信。”

    “啥意思?”赵岚问。

    “这是条路。”齐燕说,“招待所后门、邮电所传达间、县里那位姓齐的副主任,能扣到一块儿了。”

    赵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那就继续往里摸。”

    老郑在一旁听着,脸色发白,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们这到底查啥?查信,还是查人?”

    齐燕看着他。

    “查递信的人,也查接应的人。”

    老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叹了口气。

    “那你们可得小心。县城里头,也不止一只手。”

    赵岚把那撮牛皮纸收进布包里,回头看了一眼邮电所外头的街口。街上车来车往,卖豆腐的老头正扯着嗓子吆喝,谁也看不出这灰扑扑的县城里,藏着一条多细的线。

    她这才猛然想通。

    梁广生只是个露面的。

    真正递话的人,还在县城里头藏着。

    回去的路上,齐燕低声说。

    “明儿我再去招待所后门一趟,看看那人是不是还会来。”

    赵岚点了点头。

    “俺再去药王沟口看一回。既然鞋印能从那边走到这边,就说明路上还有别的口子。”

    齐燕嗯了一声。

    “你把路口盯住,我把人盯住。”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这回得把县里的门路连起来,不能只看一头。”

    赵岚拎着那撮牛皮纸,走到半道上忽然停了停。

    “对了,刚才那个纸边角,俺总觉得像在哪儿见过。”

    齐燕侧过头。

    “哪儿?”

    赵岚想了想。

    “仓库后门那张旧鞋印旁边,像也压过这么一小截。”

    齐燕脚步一顿。

    她知道,这里头的分量有多重。

    县招待所后门、邮电所传达间、仓库后门,三处地方,三条路,最后却踩在同一张纸上。

    这不是乱碰。

    这是有人故意把路织成网。

    而且还是一张不大不小、刚好能罩住县城半边门路的网。

    赵岚把那小撮牛皮纸渣捏在指头里,心里越发发紧。她以前在林子里找脚印,找的是野物。现在找的却是人留的路。人这东西,比野物更会藏,脚印会抹,话会改,信也能转手一圈再回来。可只要转过,就总有痕。她这么想着,手也不由得攥紧了些。

    齐燕看着她,低声说。

    “先别急着往上掀。咱先把这几处门路都盯稳。人要是还想递信,总得再回来。”

    赵岚点了点头。

    “俺明白。人不回来,线也不会自己断。”

    等她们回到程家,孙桂芝正站在明门棚下看晓竹抄账。听见外头脚步声,她抬起头。

    “咋样?”

    赵岚把那撮纸渣递过去。

    “信的来路,摸出一点了。”

    孙桂芝捏着纸渣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就沉了。

    “齐?”

    齐燕轻轻颔首。

    “只露了个边。”

    孙桂芝把纸渣轻轻放到桌上,抿了抿嘴。

    “那就别忙着掀。先让它自己往外冒。”

    大力坐在棚下,正低头修那把短木杆。听见这话,他抬起头,还是那副憨样,眼里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

    “俺就晓得,路上有脚印,纸上有字,都是人留下的。”

    他把木杆轻轻一放。

    “俺不怕人留。俺怕人不留。”

    棚下没人接这句话。

    可谁都知道,下一回再踏那条路,怕就不只是找鞋印了。

    还得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