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程家明门棚下就点起了灯。
孙桂芝披着旧棉袄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二道门账、借看本和昨晚新加的外来递话人登记。晓兰在左边管钱账和车单,晓竹在右边管纸件和旁证,晓菊抱着一只小布包,里头装着干粮、铅笔和两张空白纸。
陈大力蹲在棚口啃窝头,腮帮子鼓着,像真只惦记早饭。
孙桂芝看他一眼。
“慢点吃,别噎死你。”
“娘,俺饿。”
“你哪天不饿?”
晓菊扑哧一笑,又赶紧低头。
齐燕和宋雅婷一前一后进院。齐燕带的是昨晚档案室回执副页,宋雅婷带的是外贸局补充说明。赵岚没进屋,站在院门旁看路。周丽萍则把供销社车队的双签单送到棚下,顺手把围巾摘了,露出被风吹红的脖颈。
几个女人一碰头,谁也没废话。
齐燕先说:“县***昨夜传话,说省里回函到了。内容没让门房带,只叫相关见证人去听说明。”
孙桂芝冷哼。
“听说明?听完算谁的?耳朵又不能摁手印。”
宋雅婷把纸放下。
“所以今天不只听。要他们给书面回执。”
晓竹已经把昨晚门房传话写好。
“传话人叫啥?”
齐燕说:“门房老贾的徒弟,叫贾二柱。昨晚晓菊已经让他按手印了。”
晓菊立刻把一张小纸抽出来。
“在这儿呢。他本来不愿意,我说不按就别进院,他就按了。”
孙桂芝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
“这才像咱家跑腿的。”
陈大力咧嘴笑。
“四姐厉害。”
晓菊脸一红。
“谁是你四姐,你少乱叫。”
孙桂芝又一眼扫过去。
“都给我收收心。县里等着呢。”
众人收拾妥当,一行人往县城去。陈大力依旧穿旧棉袄,肩上扛着个空麻袋,像去县里换东西。可他走在女人们旁边,身形高大,把清晨冷风挡了大半。周丽萍走得近些,围巾角被风吹到他手背上,她慌忙去扯,指尖碰了一下,脸顿时热了。
陈大力没看她,只傻呵呵说:“丽萍姐,你围巾跑了。”
周丽萍低声嗔他。
“就你眼尖。”
孙桂芝在前头咳嗽一声。
周丽萍立刻规矩了。
到了县***门房,齐副主任已经在廊下等着。刘干事站在他身后,脸色比前几天更灰。罗文没露面,罗小成也不在。
齐燕第一眼就发现不对。
“罗文呢?”
齐副主任淡淡道:“办公室值班去了。”
“今天听省里回话,昨晚东柜钥匙保管人不到场?”
齐副主任眉头微皱。
“小齐同志,今天不是审罗文。”
“不是审他,也要他做保管说明。”
孙桂芝把话接过去。
“俺们昨晚就写了,纸在哪个柜,谁拿钥匙。今儿听回话,管钥匙的人不来,回头说不清又赖谁?”
齐副主任看向她。
“桂芝嫂子,这里是县***。”
“俺知道。”孙桂芝一点不怵,“所以才更得讲规矩。要是在俺程家院,谁拿钥匙不露面,老娘早拿笤帚抽他了。”
廊下几个办事员赶紧低头。
陈大力在后头傻笑。
“俺娘笤帚可疼。”
齐副主任眼角抽了一下。
宋雅婷把外贸局说明递过去。
“齐副主任,我们不耽误县里听回话。只请把参会人、保管人、说明内容和原纸状态写成纪要。外贸样品单这边也要避险。”
齐副主任接过纸,沉默片刻。
“进会议室吧。”
会议室里摆着一张长桌。桌面掉漆,暖瓶旁边放着一份薄薄的回函。回函没有直接摊开,被一张白纸压着。齐燕坐下后,眼睛一直没离开那份回函。
刘干事念内容。
“省革委有关口头答复,1971年外事口旧线复核未结,县***可暂留原纸对照旧号,但不得单方定性,不得扩大牵连,不得将山货样品、供销社运输与外事旧档混同处理。相关接待人员另册需待省城核对后再行调阅。”
念到这里,屋里气氛明显变了。
赵志强那边一直想把山货样品、运输章、旧档混在一起咬。省里这句话,等于先把混咬的口子压住了。
宋雅婷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周丽萍紧握的手也松了一点。
孙桂芝却没松。
“口头答复?”
刘干事硬着头皮。
“回函上是这么写的。”
“回函在哪儿?”
齐副主任把白纸掀开。
回函只有半页,红头不大,字也克制。末尾没有大章,只盖了一个收发章,旁边有手写批注:旧线待省城对人,县里暂不定案。
齐燕眼神一沉。
“暂不定案。那原纸呢?”
齐副主任说:“原纸暂留县革委专柜。”
“期限?”
“等省城对人结果。”
齐燕立刻摇头。
“不行。没有期限,暂留就是无限扣押。原纸从程家明门棚借出,有借条,有页数,有保管人。县里要暂留,必须补期限。若省城对人超过期限,应重新说明。”
刘干事低声道:“小齐同志,你这也太较真了。”
“旧档不较真,才会拖到今天。”齐燕看着他,“1971年就写待续查,拖了两年。现在还想不写期限?”
孙桂芝拍桌。
“俺听明白了。省里没说这纸就归县里,也没说谁有罪。那凭啥没期限地扣着?”
陈大力在旁边啃完最后一口窝头,含含糊糊地说:“纸老在外头睡,也想家。”
屋里有人差点笑,硬憋住。
齐副主任却没笑。他看着陈大力,眼神复杂。
这个傻子每次开口都像胡说,可胡说里总藏着一个让人绕不过去的口子。
“三天。”齐副主任终于说,“原纸暂留三天。三天内若省城未派人来对,县里重新出说明。”
齐燕追问:“保管人?”
“档案室老郑,办公室罗文共同保管。”
“罗文必须到场签字。”
齐副主任按了按眉心。
“叫罗文。”
刘干事出去喊人。屋里没人说话。孙桂芝盯着回函,看不懂那么多机关字,却看懂了两句:不得混同处理,暂不定案。
她心里那块石头落下一半。
这就够了。
只要不让人把山货、车队、旧档一锅炖,程家这段日子的棚子、账本、二道门就没白忙。
不多时,罗文来了。
他五十出头,脸方,眼皮耷拉,穿着旧干部棉服。进门先看齐副主任,又看桌上回函,最后才看齐燕。
“找我?”
齐燕把补记推过去。
“东柜钥匙保管人,签原纸暂留三日共同保管。”
罗文拿起笔,手很稳。
可他写到“罗”字时,齐燕的眼睛一下盯住。
这个笔锋,和1971年调阅登记里的“罗文”完全对得上。尤其最后一捺,往下压得重,像刀口。
齐燕没声张。
宋雅婷也看见了,指尖轻轻敲了下桌面。
孙桂芝不懂笔锋,却懂人。罗文进屋后,不看原纸,不问回函,先看齐副主任。这说明他不是普通管钥匙的。
罗文签完,把笔放下。
“可以了吧?”
齐燕把补记拿回。
“还差原纸状态。”
老郑被叫来,当场打开纸袋。原纸页数、封皮、复写影、袋角红印都一一核对。晓竹虽然不在县里,却把昨晚列的项目写得细,齐燕照着念,老郑照着验。
罗文站在一旁,脸色慢慢沉。
验到袋角红印时,齐燕问:“这道印从哪儿来?”
老郑摇头。
“昨晚进我这儿之前就有。”
刘干事赶紧说:“可能是办公室桌上压的。”
孙桂芝冷笑。
“啥桌子带省里红印啊?”
刘干事被噎住。
齐副主任终于开口。
“这道印暂记,不定来源。”
齐燕点头。
“可以。写暂记,不定来源。”
她知道今天不能把罗文、齐副主任、红印全扣死。省里回话只是压住旧线,不是掀桌。可只要写进纪要,红印就不会再凭空消失。
纪要补完,齐副主任把纸递给齐燕。
“小齐同志,你要的都有了。”
齐燕看完,又递给宋雅婷。宋雅婷核对“不得将山货样品、供销社运输与外事旧档混同处理”那句,确认无误后,轻轻点头。
周丽萍小声说:“那我车队能照常跑?”
宋雅婷说:“按双签单跑。谁再拿旧档卡车,你就让他看这句。”
周丽萍眼底一亮,像终于能喘气。
孙桂芝把纪要副本收进布包。
“行。今天这话,俺们听见了,也拿着了。”
齐副主任看向她。
“桂芝嫂子,后头省城可能还会派人来。”
孙桂芝把布包系紧。
“来就来。县里的规矩俺们站了,省里的规矩也站。只要进俺程家棚子,先写名。”
陈大力笑呵呵补了一句。
“不写名,俺娘不让进屋。”
齐副主任沉默片刻,竟没反驳。
从县***出来,几人站在门口。冷风一吹,孙桂芝才发现掌心全是汗。她不动声色地把手往棉袄上蹭了蹭。
齐燕把纪要副页交给她。
“三天。姓齐的还得等省城那边,不敢现在吞纸。”
宋雅婷说:“赵志强那条混咬线也被压住了。至少这三天,车队和样品能正常走。”
周丽萍笑了,眼圈却有点红。
“那就好。刘建设他们这几天都快被卡怕了。”
赵岚从街口走来,手里攥着一小包烟灰。
“招待所后门昨晚又有人去过。十字烟头不是第一次。”
齐燕把烟灰接过,眼神一凛。
“县里这边压住了,递话人就更急。”
陈大力望着县***的窗户,心里盘算得清楚。
省里回话没定死,说明上头也在互相试。姓齐的县里这一层被迫后退半步,罗文露了笔锋,招待所后门还在递烟头。三天时间,足够让真正要露面的人忍不住。
他脸上却还是那副憨相。
“娘,回家不?俺饿了。”
孙桂芝瞪他。
“你刚吃完俩窝头!”
“走路又饿了。”
几个女人都笑了一下。紧绷了半天的气,被这句傻话轻轻拨开。
可齐燕没有笑太久。她把纪要折好,又看向县***二楼那扇半开的窗。
窗后似乎有人站着,影子一闪就没。
“这回不是县里来借纸了。”齐燕轻声说,“是纸背后那个人,要换地方露面。”
孙桂芝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换哪儿?”
齐燕把省里回函那句又念了一遍。
“省城对人。”
陈大力把空麻袋往肩上一甩,嘿嘿笑着往前走。
他心里却已经明白。
下一回,他们要对的不是纸。
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