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暂留的最后一天,县***收发室比平日更安静。
门口那只旧木箱上压着几份报纸,收发员老秦把搪瓷缸子捧在手里,茶水早凉了,他却一口没喝。走廊里有人经过,他就抬一次头。院外自行车铃响,他也抬一次头。
齐燕坐在临时办公桌前,面前摆着三摞纸。
一摞是原纸复抄件。
一摞是1971年接待登记残页和拓印。
还有一摞,是这三天里所有接触过东柜、原纸、封袋、复抄、锅炉房记录的人名。
宋雅婷帮她核第二遍。
“罗文三处签名都有。刘干事经手两次。老郑开柜两次。齐副主任在场一次,备注写的是听取说明。”
齐燕嗯了一声。
孙桂芝坐在旁边,布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包口。
“俺就问一句,今天要是省里不来话,这纸还得继续留县里?”
齐燕抬头。
“按195章那份回话,三天后县里必须重新说明。今天要么来新函,要么我们逼县里写延留说明。”
陈大力蹲在门边,手里拿着一截干草,拨弄地上的蚂蚁。
“纸也怪累的,住三天还得续铺盖。”
孙桂芝瞪他。
“你少拿草戳蚂蚁,闲的你。”
陈大力嘿嘿笑,把干草丢了。
这时,院门外一辆自行车急刹住。
车铃晃了两下,邮电所的投递员夹着公文袋跑进来。
“省里来的加急件,县***签收!”
收发室里几个人同时站起来。
老秦接袋时,手都有点抖。他先看封口,再看章,确认封皮没破,才喊刘干事。
刘干事从楼上下来得很快,后头跟着齐副主任。
齐副主任脸色沉稳,可袖口扣子扣错了一颗。
齐燕看见了,没说。
公文袋当众拆开。
里面只有两页纸。
第一行字就把屋里的气压住了。
关于1971年外事接待旧线相关材料赴省城核对的通知。
刘干事念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
齐副主任接过纸,自己往下看。看着看着,他眼角那点沉稳也绷不住了。
齐燕伸手。
“齐副主任,按程序应当宣读。”
齐副主任沉默片刻,把纸递回给刘干事。
刘干事只好继续念。
“县***应将原纸复抄件、1971年接待登记残页复抄件、相关接触人员名单、原纸暂留期间开柜及封存记录,一并整理,待省城核对人员调阅。涉及旧外事接待人员,县里不得先行处理,不得擅自调岗、销档、撤换保管责任。”
念到“不得擅自调岗”时,走廊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罗文就站在楼梯拐角。
他没进屋,手扶着栏杆,脸色灰白。
孙桂芝也听明白了。
她啪地一声拍在布包上。
“这不就是不让你们把人藏后勤去吗?”
刘干事嘴边僵了一瞬,没敢反驳。
齐副主任沉声说:“桂芝嫂子,注意说法。”
孙桂芝冷笑。
“俺乡下人,不会说机关话。反正省里这句俺听懂了,人不能乱动,纸不能乱换,账不能乱销。”
陈大力在门边点头。
“娘听懂了,俺也听懂了。就是谁的屁股坐哪儿,先别挪窝。”
屋里一阵干咳。
齐副主任脸色难看,却没法说这傻话错。
齐燕把通知接过来,逐字看完,又递给宋雅婷核。
宋雅婷指尖压着纸边,声音不高。
“这份通知还要求材料分封。”
齐燕看向后半页。
纸面上的字明明白白:原纸不得离县,复抄件上送;残页复抄件、接触人名单、封存记录分袋封存,加盖骑缝章。
陈大力听见“分袋”,立刻凑上来。
“那得绑结实。纸去城里会不会迷路?”
刘干事皱眉。
“复抄件不是人,迷什么路?”
“咋不迷?”陈陈大力脸上摆出一股较真的憨劲,“俺上回让晓菊送酱缸盖,她走半道还去了趟小卖部呢。纸要是让人拿错袋,不就迷路了?”
程晓菊不在这里,若是在,准得喊冤。
孙桂芝却立刻明白了。
“对。复抄件跟样纸得分封。每个袋口写页数,写封口人,盖骑缝章。路上谁拆过,一眼能看出来。”
宋雅婷接着说:“外贸样品上送也是这样。样袋、样签、封口章分开核。省里通知既然写分袋封存,县里就该照这个做。”
刘干事这回反倒先点头。
“是,是。加骑缝章稳妥。”
他现在比谁都怕不稳妥。
齐燕很快把材料分成三份。
县里留档一份。
省城核对一份。
宋雅婷代管复核副本一份。
齐副主任听到第三份时,眉头皱起来。
“宋雅婷同志不是县***人员,代管是否合适?”
宋雅婷把外贸局介绍信摆出来。
“本案涉及外贸样品被混同处理的风险。省里前一封回话明确不得将山货样品、供销社运输与外事旧档混同。我保存的不是原纸,是外贸样品风险说明和复抄副本,便于证明两条线没有混。”
孙桂芝把两只篮子往桌边一比划。
“就是鸡蛋鸭蛋各放一个篮子。你们县里篮子要是漏了,外贸局那边还能对一对数。”
齐副主任看着桌上的两封省里回话,最后没有再压。
“按程序办。”
材料封存用了整整一个上午。
老郑核页,齐燕读号,宋雅婷记袋,刘干事盖章。每一袋封口都用线绳扎紧,封签贴过绳结,骑缝章压住纸边。孙桂芝不识几个公文词,却盯得比谁都细,谁手指一松,她就咳一声。
陈大力负责搬凳子、递浆糊、拿绳。
他每回递绳都要问一句:“这根够长不?短了别半道散。”
问到第三回,刘干事额头青筋都跳了。
可也正因为他这傻乎乎的反复,谁都没敢省一道手续。
封到最后一袋时,罗文站得离桌子远了些。齐燕让他作为钥匙保管人在封存记录上补签,他迟迟没动。
陈大力抱着剩下的线绳,像没心眼似的催:“罗同志,你快写呗。写完俺还得把凳子还门房。凳子也怕迷路。”
门房老秦低头憋笑,肩头轻轻颤了一下。
罗文脸上挂不住,只能走到桌前。钢笔尖落下时,纸面发出轻轻一声刮响。齐燕盯着他的尾笔,宋雅婷盯着封袋编号,孙桂芝目光钉在他身上的手有没有碰到别的纸。
这一刻,屋里没人高声说话,却比吵起来还紧。县里想把事压成一团棉花,省里这封函却把棉花撕成一缕一缕,每一缕都得打结。
晌午后,齐燕拿到省城核对人员名单的附页。
名单不长。
第一行不是罗文。
齐燕看清那三个字时,手指一点点收紧。
曹树年。
后面写着:原省革委外事办临时秘书,1971年4月参与道里旧档接待核对。
宋雅婷凑过来看,低声说:“曹秘书。”
孙桂芝听到“曹”字,立刻问:“就是前头那半拉字?”
齐燕点头。
“这回全了。”
罗文站在门外,像被钉住了一样。
齐燕抬眼盯了他一瞬。
“罗文同志,省里要求县里不得先行处理旧外事接待人员。你的岗位暂缓调整,三日暂留记录继续保管到交接完成。”
罗文喉头动了动。
“我服从组织安排。”
“还有,1971年4月你是否见过曹树年,后续要按省里要求核对。”
罗文没答。
齐副主任替他说:“小齐同志,现在不用当场问。”
齐燕收回目光。
“我只是告知。”
这两个字,比追问更硬。
傍晚,程家几人带着副本回到靠山屯。
明门棚里已经摆了几袋新送来的山货样子货。榛蘑晒得半干,木耳用细绳串着,角落还有一小把药材须子。防潮间的木架按陈大力昨天敲好的三层摆着,上头空出一格,正好能放新副本。
孙桂芝把布包放进上层,亲手锁门。
“省城要对人,咱这边也不能松。纸走纸的道,样走样的道。”
程晓兰把钥匙交接写进本子。
宋雅婷临走前,看了一眼防潮间里的山货样。
“这些要是以后走供销和外贸,规矩得比现在还细。”
陈大力蹲在门槛边,看着那几袋榛蘑和木耳。
山里的东西多。
过去大家只盯着肉,盯着皮,盯着一枪下去能抬回来的大物。可越往后,枪口越招眼。真正能长久走的,反倒是这些不起眼的干货、药材、菌子。能登记,能审样,能走供销,能挂外贸,声音小,路却长。
他脸上还挂着憨笑,抬头对孙桂芝说:“娘,往后不能光看枪口那点肉。”
孙桂芝正在系钥匙绳,闻声看他。
“你又琢磨啥?”
陈大力指了指木架上的榛蘑、木耳和药材须子。
“山里能换钱的东西多着呢。肉吃完就没了,这些晒干了还能走远道。”
孙桂芝眯起眼。
她听不出这里头更深的盘算,却听得出大力不是随口馋嘴。
院外风吹过明门棚,木牌轻轻晃了一下。
省城那边,曹树年这个名字已经露了脸。
程家这边,另一条不显山不露水的路,也该从防潮间里慢慢铺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