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泰二年,八月。
高怀德望向几百步开外,那座壁立八仞,城墙高耸入云的宏伟身姿,倒抽一口凉气。
一仞,周制八尺、汉制七尺,八仞即是五丈过半。这个高度足足是延州城的两倍,也超出了包括京师在内的绝大多数城池。
“这城也是能打得下来的?”
看到这座雄城的瞬间,高怀德不由得产生了动摇。
此番从征,他带领一队牙兵五十人,负责护卫主将。五伍二十五人打一面旗,设旗正。旗正与队正皆称小校,听他这位衙内都指挥使的号令。
终于能够真正指挥兵马,高怀德颇为兴奋。
虽然名义上五百牙兵都属于他的部下,不过自家知自家事,他还没认为自己有那个本事。眼下有兵可带,已经很满足了。
每日清晨、傍晚两次点卯;主将升帐时,候于帐下听令;行军时环拱前后左右,负责传递斥候探马报来的讯息。
夜间则分作五班,警戒主将大帐,每更轮换。难度说不上大,着实是件辛苦差事。
高怀德正在兴头上,丝毫不以为苦,有前两次的从军经历打底,倒也做得像模像样。至于那些牙兵,个个体壮如牛,终日精神抖擞,不知疲劳一般。
“兄长有所不知,统万城建成,还不到十五年,即为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攻陷。”
高怀亮在一旁说道。杨弘信此番率二千人马前来,带上他一起,高家父子兄弟得以团聚。
高行周从容淡定,只说了一句许久不见,我儿长高了。
高怀德做不到父亲那般沉稳,和弟弟骤然重逢,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半响憋出一句:“母亲和姊姊都念着你,等这仗打完,我们就回家。”
高怀亮颇有乃父之风,毕恭毕敬向父亲和兄长问了安好,只是眼圈微微泛红。
直到和高怀德私下相处,他才打开话匣子说了起来。相别一年又数月,往来家书不过几封,兄弟俩有数不清的话题要说。
畅谈一晚,次日遇到杨重贵,见他眼圈发黑,显然也没有睡好。高怀德忍住不去取笑,因为早上起来照过镜子,自己也是一样。
他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雄城和即将展开的攻势,可惜于历史所知有限:“拓跋焘是谁?”
高怀亮好不容易才给兄长普及了这位佛狸的来历。
“当初拓跋焘以轻骑突袭,复诈败诱敌。夏王赫连昌出城迎战败北,北魏军尾随追击,就此落城。”
高怀德不禁泄气:“这种事可一不可再,李彝殷龟缩守在城里不出来,咱们还能拿他怎么样。”
夏州城与寻常黄土夯筑的城池迥然有异,城墙色泽皓白如雪,故而又称“白城子”,据说坚如铁石,凿不能入。
高怀德望向土黄色荒漠衬托下,黑衣黑甲大军团团包围的白色城池,忍不住抱怨道:“赫连勃勃建都,怎么会选这么个荒凉地方。”
高怀亮刚要解释,一阵大风吹过,带起纷飞尘土,连忙闭紧嘴,以免吃进沙子。
等风头过去,他才开口说道:“据说五百年前,此处乃是一片绿洲。赫连勃勃曾赞曰:美哉斯阜,临广泽而带清流,吾行地多矣,未有若斯之美。故营都城于此。”
“广泽?清流?”
这两个词语和眼前的景象未免太不搭调。
高怀德觉得就算沧海桑田,斗转星移,变成这幅模样也实在是匪夷所思。
“你也喝过无定河的水,咯吱咯吱都是沙子,不拿漉水囊滤一下,根本没法入口嘛。”
漉水囊本是茶圣陆羽记载的净水之器,以生铜制,圆径短柄,织青竹裁碧缣为囊,富贵人家多以去除水中腥苔。
只是行军打仗怎会携带此等雅致物事,打上水沉淀片刻,煮开就拿来喝,高怀德不过是聊以自嘲罢了。
“麟州也是一半荒漠一半绿洲,每年都要刮几次黑风暴,卷来无数沙土。不知数百年后会不会变得和此城一样。”
杨重贵忧心忡忡,担心故乡将来会被大漠掩盖吞没。
高怀德把话题拉了回来:“还是操心当下,能不能攻得下这座城吧,你的金刀可砍不动城墙。”
他说的本是调侃之语,杨重贵居然很认真地点头,表示确实如此。
“相传统万城的城墙基厚三十步,上广十步,其坚可以磨砺刀斧。”
高怀亮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兄长:“六尺为一步,你们算算得有多厚实。哪里是寻常兵器可以击穿的。”
“哎,你说父亲他们究竟打算怎么攻城呢?”
三人一同望向夏州城,沉默下来。
……
不远处,张希崇、符彦卿、高怀德、折从远、杨弘信等人也在驻马观看城池。
张希崇相貌清矍,年纪比高行周略小二、三岁,虽然身处战阵,仍是衣冠俨然,于节帅威严中透出一股儒雅风范。
此时他不管夏州城如何,正冲着高行周发难:“去年遣陆谦来见我,就知道没什么好事。高帅可知,灵州上京一趟,去时两月,返回两月,加上等待时间,长达半年之久?”
“张某自去年开始就频频上表请觐。从秋到冬,从冬到春,从春至夏,现在又到了秋季,整整一年过去,仍未得到许可。其中缘故,高帅可有教我?”
高行周知晓他猜到朝廷乃是有意拖延,先捧了一句:“陛下与诸位相公深知德峰忠于职守,性虽仁恕,若遇奸恶,则嫉之如仇。”
继而坦然答道:“定难军勾结契丹,为西北边患,惜乎先帝未能削平。如今欲借德峰之力,办成此事。”
德峰为张希崇字,他哼了一声道:“若非为此,我怎会如此积极。如今兵临城下,高帅可有破敌之法?早早打破城池,我也好迁居内镇,老母实在不习惯边塞风沙。”(注1)
高行周知道张希崇事母至孝,并无二话,扭头问杨弘信:“禅师怎么说?”
好端端说着攻城,突然冒出一句,这算什么?谁听了都迷糊。
自古兵书所载攻坚之法,不外乎土山临车、钩梯蚁附、填塞河井、灌水淹渍、火焚楼橹、空洞地穴、穿突暗道、冲车破门诸法,攻方纵有百般伎俩,守方自有应对手段。
面对前身曾为统万城的夏州城,只城坚墙高一条,大部分的攻城方法就失去了效用,事倍而功半。
否则此前的五万大军也不至于坐困城下三个月之久,依然奈何不得李彝超。
高行周敢于以不到半数的兵力来攻,除了趁着定难军势穷力竭,自有底气所在,他说的禅师乃何等人物,却是令局外人摸不着头脑。
“禅师说:隐姓埋名四十载,都九十多岁的人了,何必再卷入红尘。”
高行周哑然失笑:“既然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何必重铸金刀?收徒传授一身本事,又做何解。”
“禅师说了,看在两个小家伙都挺不错的份上,帮我们一次。再说了,党项李氏占据他祖上所造之城五十余年,也该交出来了。”
高怀德、杨重贵都没猜到,随同来到高府的老仆多伯,还有另外一重身份。
杨弘信哈哈一笑:“老和尚唠唠叨叨半天,还是拿了这张图出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幅帛布泛黄的卷轴。
铜轴盘踞一只鸟头鹿身,长角蛇尾,纹如虎豹,双翼张开,遮蔽日月星辰的凶恶猛禽,乃是上古神兽飞廉,又称龙雀。
大夏龙雀,正是赫连勃勃所建王朝的吉物。
营帐外风大,杨弘信稍稍展开卷轴,露出侧边一排几个大字给众人观看。
“一统天下君临万邦统万城防布局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