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投降了契丹?
高怀德怔怔站在原地,不希望听到的是真相。
但是赵德钧言之凿凿,援军兵败更做不了假。假如没有解决晋安寨的官军,契丹人怎么腾得出手,对付团柏谷的援军?
理性告诉高怀德,赵德钧讲的很有可能是实情,可是他在感情上又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两种想法不断撕扯着幼小的心灵,终于寻找到一个出口。
赵德钧,如果不是你这老贼拖延时日援救不力,父亲怎会落到不得不降敌的困窘境地!
高怀德咬牙切齿,父亲要是有什么事,新仇叠加旧恨,小爷一定要报复!
赵德钧可不会在意一名孩童的想法,补了一觉用过膳食,醒来精神恢复不少,与赵延寿商议下一步的行动。
“延寿啊,这次为父的谋划出了纰漏,连累你了。”
“父亲说什么呢,咱们父子一体,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本想趁势而起,夺了天下,为父年纪六十有加,龙椅坐不了多久,就是你的啊。”
赵延寿安慰道:“那也是天意使然,父亲不必气馁。”
赵德钧凝视儿子俊秀的面容,感慨道:“长得真像你母亲。转眼你也年近四旬,我们已经做了三十多年的父子啦。”
赵延寿本姓刘,并非赵德钧亲生,生父刘邟任蓚县县令。
梁开平初年,沧州节度使刘守文陷其邑,时赵德钧为偏将,获赵延寿并其母种氏,遂养之为子。
“父亲养育之恩,延寿没齿难忘。”
赵德钧摆手道:“你娶得先帝之女,为父由此获得信重,说起来还是沾了你的光,今后你我父子仍要相互扶持才是。”
“父亲说的是。”
二人叙说温情,登上牙城,眺望北方。
巍巍太行,天下脊梁,大厦将倾,潞州可能支撑得住?
“潞州绝不可守。”
赵延寿心里清楚,府库此前已被自己连吃带拿,挥霍得差不多了。二人也不像李嗣昭治州多年,深得本地人心,契丹大军一到,只怕立刻就会落城。
“刘延朗、刘在明他们可以往南逃,我父子可不行。”
京师万万去不得,局势崩坏至此的原因,赵德钧心里很清楚。
此前仗势胁迫,李从珂深恨自己入骨,就算他这个皇帝没剩下几天气数,一旦有机会,必定会处置了自家父子。
投降契丹呢?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今失去谈条件的筹码,谁知道石敬瑭会不会下眼药,也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思来想去,还是回到幽州,割据称雄最为自在,只是返程的取道路线和沿途补给,须得仔细规划。
太行八陉,北面去路被契丹军封住,走南面的太行陉、枳关陉迎头撞上李从珂,东面的滏口陉则需要通过范延光的地盘。
自己当初可是想着吞并他的人马,主动送上门去,会不会被范延光拿下,送给皇帝出气呢?
“派一拨人,先护送赞儿去洛阳。看在先帝份上,李从珂不会难为他和兴平公主的。”
赵德钧叹息道:“年纪大啦,凡事多为儿孙着想吧。”
赵延寿体贴的为他披上一件外衣:“冬月风寒,父亲别着凉了。”
赵德钧遁逃之时吹了山风,咳嗽几声,喃喃自语道:“为父实在想不通,以耶律德光的贪婪小心,为何会拒绝我开出的条件,力挺石敬瑭——他究竟许下何等好处?”
他还不知道,石敬瑭早就把自己卖了个底朝天。
父子二人议论一阵,不得其解。
他们再怎么大胆设想,也绝想不到石敬瑭竟会丧心病狂到割让燕云十六州!
……
此时,高怀德转述赵德钧的话,全家陷入了慌乱。
听闻高行周可能投降契丹,众人的第一反应和高怀德最初一样,觉得难以置信。
“赵德钧说你父亲降了契丹?绝不可能!”
高夫人全然不信,断然否认:“自从我嫁了你父,镇州、定州、朔州,这么多年都在和契丹人打仗。怎么会临到老来,反而屈膝降敌,赵德钧所言定是假的。”
高怀亮附和母亲的说法:“是啊,兄长。父亲一向忠君爱国,怎么可能降伏北虏呢?”
高怀德内心亦是同样想法,但是听母亲和弟弟话里的意思,矛头指向自己,仿佛他才是那个造谣之人。
“德弟只是转述他人所言,并非真的这么想。”
高怀萱出言解围,让高怀德内心的委屈消散一些。
“不管怎么说,朝廷大军败北是事实,契丹人和石敬瑭的兵马即将南下,潞州不是久留之地,须得早作打算。”
高怀德想起陆谦的提醒,和母亲讨论起去留。
父亲数月杳无音讯,吉凶未卜的情况下,他这个长子必须扛起责任来,顿觉肩头沉甸甸压上了一副担子。
“去收拾东西,带上金银细软,笨重家什就不要了。”
高夫人叹息着做出决定。
“刚从洛阳搬来,才几个月又要回去,也不知道京师还能太平多久,走一步看一步,慢慢打探你父亲的消息吧。”
然而世事难料,高家上下没人想到,高行周的消息竟会来得如此之快。
……
站在名为上党门的高台之上,州城的全景一览无余。
赵德钧放眼望向城外,远处一座悬崖峭壁形如刀劈,奇特之处在于崖壁排列着一排洞穴,彷佛浑然天成,又似人工凿成。
赵延寿在潞州逗留月余,知晓本地风景名胜,见赵德钧注目那处,主动介绍道:“父亲,那座崖壁名为黄崖洞。”
二人正在观景,遥遥望见北方出现数骑身影,朝着潞州一路疾驰,绝非败残兵马,不由得猜测来者何许人也。
须臾,数骑驰入城中,丝毫没有放缓速度的迹象,看势头直奔府衙而来。
为首一人目光锐利,抬头看到牙城上的赵德钧父子,吁的一声勒马停住。
赵德钧也看清来人相貌,心下惊疑不定。
就在大半日前,自己还信誓旦旦说,此人跟着杨光远投降了契丹,怎么前脚后脚追到了潞州,难道契丹军已经尾随而至?
来者正是高行周!
团柏谷一战,赵德钧兵败如山倒,高行周担心家人安危,提出为大军准备军食的借口,请命先行。
他时任潞州节度使,正是恰当人选,孤身一人前往翻不起什么浪花,耶律德光和石敬瑭不疑有他,遂同意此请。
虽说如此,他们并未放松警惕,派遣一队契丹军士半护送、半监视高行周前往潞州。
不顾到处散兵游勇,失却秩序的凶险,高行周穿越混乱不堪的战场,只比赵德钧晚了数个时辰,当日即赶回了潞州。
守卫牙城的军士见是节帅返回,连忙打开大门迎接,并急报后堂。
高行周到了地头,一颗悬着的心放下,并不急于入内,与赵德钧父子叙话。
他知道正是因为眼前之人的私心坏了朝廷大局,只是事到如今,追究责任已经没了意义。
周围契丹军士持刃环绕,高行周心下暗叹,扬声喊道:“某与大王乡人,宜以忠言相告。”
赵德钧、赵延寿凝神倾听。
“城中无斗粟可食,请大王速迎车驾,自图安计,无取后悔焉。”(注1)
这句话其实经不起仔细推敲,高行周离开潞州数月之久,才刚回来还没进门,怎知城中缺粮?
假如城内真的无斗粟可食,怎么给后续数万契丹军提供粮秣?
再说了,车驾是指谁的车驾?
潞州距团柏谷四百里,距怀州三百里,假如赵德钧能够放下过往,速迎李从珂御营人马抢先来此,还有守住的希望。
太原城粮食紧张,不足以供应大军久战,朝廷则可以从河北、河南调达转运军实。
这场仗,还有的打。
高行周在契丹人的监视之下如此说,就看这对父子如何抉择了。
然而听在赵德钧、赵延寿耳中,苦心积虑的谋划遭遇失败、返回老营的路径堵塞不通、契丹大军追击在后,二人心头本已压力重重,潞州府库无粮的实情,又加上了一块秤砣。
“父亲,高行周说的有几分道理,我们该怎么办?”
赵延寿的语气开始动摇,赵德钧捻着颌下茎茎白须。
“嗯……亦非不可,容吾熟思之。”
待二人回转入内,高行周进了牙城。此时,左侧“风驰”的钟鼓楼上,站起一道身影。
“居然真的降了契丹人。”
高怀德涉世未深的脸上,震惊、失望、痛苦、愤恨、鄙视、迷茫、幻灭,各种表情错综交织,最后化作一声冷笑。
“速迎车驾,自屠鞍骑,无取后悔?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