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里没有光,可门里的人看得见。

    “进来。”

    叶无道把脚跨进去。

    一步。

    门里的黑,就退了。

    不是亮了,是黑了之后,那些东西自己显出来。

    一片极大的空间。

    穹顶很高,高得看不清。

    地上铺着一层灰白的石。

    石上刻着九条线。

    九条线从门口一直铺到最深处,在那里汇成一个圆。

    圆上,是一把椅子。

    那把椅子不大。

    一张背,四条腿,扶手很低。

    它不像什么宝座,倒像谁家院子里随手搬出来的一把旧木椅。

    可它一出现,叶无道整个人就往后一沉。

    不是被压。

    是觉得,那把椅子该有人坐。

    “别看了。”

    那声音从旁边过来。

    叶无道转过身。

    石阶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旧袍,头发散着,脸上没有表情。

    “你在这儿坐了三年?”

    “不止三年。”

    “那多久?”

    “三百年。”

    叶无道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是守墙人?”

    “不是。”那人缓缓开口,“守墙的在上面,喝酒。”

    “那你是谁?”

    “我是看椅子的。”

    “看椅子?”

    “对。”那人缓缓开口,“椅上没人,可椅子不能没人看着。”

    “看着做什么?”

    “看着它别被人坐。”

    “为什么不能坐?”

    那人没有立刻答。

    他抬起手,往那把椅子指了一下。

    “你走近看。”

    叶无道往前走。

    走到离椅子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怎么不走了?”

    “走不动。”

    “为什么?”

    “因为它在叫。”

    “叫谁?”

    “叫我。”

    那人笑了一下。

    “对。它叫每个人。”

    “坐下。”

    “坐下之后呢?”

    “坐下之后,你就看见三百年了。”

    “看见三百年,会怎样?”

    “会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这件事,你现在不能知道。”

    叶无道往后退了一步。

    “那我不坐了。”

    “你不坐,我也不能让你看椅子。”

    “我本来就不是来看椅子的。”

    “那你来做什么?”

    “我来问一件事。”

    “你问。”

    “坛下那条旧道,三天前有动静。”

    “对。”

    “是你在里头走?”

    “不是。”那人缓缓开口,“是我把门开了一条缝。”

    “为什么开缝?”

    “因为那一夜,界壁那边有人来。”

    “谁?”

    “不知道。”那人缓缓开口,“可我看见他从墙外头过。”

    “墙外头?”

    “对。”那人缓缓开口,“墙外头走的人,不多。”

    “三百年,我一共看见过两次。”

    “第一次是三年前。”

    “第二次是三天前。”

    “三天前那一次,他往哪儿走?”

    “往界壁。”

    “他去做什么?”

    “他去看一个人补缝。”

    叶无道沉默了一下。

    “他就是那个从墙外走到墙里,又走回来的人。”

    “对。”

    “那他为什么出现在这儿?”

    “因为他从这条道走。”

    “这条道,能通墙外?”

    “不能。”那人缓缓开口,“可它能通墙里头所有的路。”

    叶无道站在那儿,把这句话翻了一遍。

    “所以那个东西,是走这条道进学院的。”

    “对。”

    “他走的不是界壁,是这条道。”

    “对。”

    “那他为什么还要从界壁那边进?”

    “因为界壁那边进,有人能看见。”那人缓缓开口,“看见的人,会以为它是从外头来的。”

    “就没人会想到,它其实是从里头出去的。”

    叶无道把这条线接上。

    “所以三年前那三个人回来的时候,有一个是从这条道进来的。”

    “不是三个。”那人缓缓开口,“是一个。”

    “那另外两个呢?”

    “另外两个,是真的回来了。”

    “真回来的那两个,还活着?”

    “活着。”

    “在哪儿?”

    “一个在长老院,一个在任务殿。”

    “那他们知道么?”

    “不知道。”那人缓缓开口,“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同伴被换过。”

    “因为他们没看见。”

    叶无道站在那儿。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你今天,把邵承弄下来了。”

    “这跟我弄邵承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那人缓缓开口,“邵承一倒,那条道就断了。”

    “断了之后,那个东西就只能从这道走。”

    “从这道走,我就看得见。”

    “看得见,我就能跟你说。”

    叶无道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自己出去说?”

    那人抬起手,往自己的脚上指了指。

    “你看。”

    叶无道往下看。

    那人的两只脚,是石头的。

    “你的脚……”

    “三年前,我下来之后就上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这把椅子。”那人缓缓开口,“椅子认人。”

    “它认了我,我就走不了了。”

    “它认你做什么?”

    “它要我给它看着。”

    “看着它别被人坐?”

    “对。”

    “那它为什么不认别人?”

    “因为下来的人里,我最后一个。”

    叶无道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你叫什么?”

    “没有名字。”

    “那你怎么叫自己?”

    “十九。”

    叶无道愣了一下。

    “你也叫十九?”

    “对。”那人缓缓开口,“所有守墙的,都叫十九。”

    “那你跟上面那个……”

    “他是第七个。”那人缓缓开口,“我是第六个。”

    “第六个守墙人?”

    “对。”

    “你守墙守了三百年,然后下来看椅子?”

    “对。”

    “那上面那个,是接你的班?”

    “对。”

    叶无道看着他。

    “那我也得接?”

    “你可以不接。”

    “上面那个说,必须接。”

    “他说的是守墙,不是看椅子。”那人缓缓开口,“守墙的位子,你可以传下去。”

    “看椅子的位子,传不下去。”

    “为什么?”

    “因为这椅子只认最后一个下来的人。”

    “那你死了之后呢?”

    “我死了之后,椅子会等下一个。”

    “等多久?”

    “等它觉得可以为止。”

    叶无道站在那儿,往那把椅子看了一眼。

    那把椅子还在。

    空着。

    “我今天不坐。”

    “你坐不了。”那人缓缓开口,“你还没走到那一步。”

    “什么步?”

    “走完你自己那条线。”

    “你也这么说。”

    “因为这是真的。”那人缓缓开口,“你不走完,就坐不上。”

    “坐不上,还看不了三百年。”

    “那我就先不看。”

    “对。”

    那人点了点头。

    “你能这样想,很好。”

    “为什么?”

    “因为三十年前,有一个人,就是这样想的。”

    “谁?”

    “一个年轻人。”那人缓缓开口,“他下来过一次,看完椅子,说他不坐。”

    “他后来呢?”

    “他后来出了学院。”

    “出学院之后呢?”

    “成了学院里最厉害的人之一。”

    叶无道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他叫什么?”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姓元。”

    叶无道站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他进来的时候,多大年纪?”

    “三十上下。”

    “他走的时候,说过什么?”

    “说过一句。”

    “什么?”

    “他说,‘我不坐。’”

    “他还说,‘我这一辈子,就做一件事——把这把椅子拆了。’”

    叶无道缓缓开口。

    “他拆了么?”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发现,椅子底下压着东西。”

    “压着什么?”

    “压着一个人。”

    叶无道的手指停住了。

    “压着谁?”

    “不知道。”那人缓缓开口,“可他跟我说,椅子压着的这个人,是三百年前第一个坐上去的。”

    “他没拆,是因为一拆,那个人就死。”

    “所以他改了路。”

    “改成什么?”

    “改成‘从外头拆’。”

    “从外头拆,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从墙外头,把这整座学院拆了。”

    叶无道站在那儿,把这条线接上。

    “所以元一反的时候,为什么只拆到一半?”

    “因为有人拦了他。”

    “谁?”

    “学院里第一批巡察使里的其余八位。”

    “那八位为什么要拦?”

    “因为他们不知道椅子底下有人。”那人缓缓开口,“他们只知道,元一要拆学院。”

    “所以那一夜,八个人在界壁上,把元一拦下来了。”

    “元一没死,他走了。”

    “走了之后,这三十年,他没回来过。”

    叶无道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可你方才说,他二十年前回来过一次。”

    “对。”

    “那一次,他来做什么?”

    “来找我。”

    “找你做什么?”

    “找我借一样东西。”

    “借什么?”

    “借我的脚。”

    “你的脚是石头的。”

    “对。”

    叶无道忽然明白了。

    “借你的脚,是想下去看椅子?”

    “不是。”那人缓缓开口,“借我的脚,是想盖一个印。”

    “印什么?”

    “印‘我已经下去过了’。”

    “印这个做什么?”

    “印了这个,别人就以为,他最后一次下去,是二十年前。”

    “那他真正最后一次下去,是什么时候?”

    那人抬起头。

    “三天前。”

    “元一?”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