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没等到天亮就醒了。
不是被楼下换岗的脚步声惊的。是右手食指在枕头底下的驳壳枪握把上磨了一夜,无名指发麻。
她翻身坐起来,在黑暗里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
指节发出细碎的“咔咔”声,每一根都响了,唯独食指——响的时候带了半拍延迟。
苏晚没再想这件事。
洗脸用的是搪瓷盆里的凉水,她捧起来往脸上拍了两把,水顺着下巴往衬衣领口里灌,整个人激灵了一下。
出门前,她把驳壳枪重新别回腰后,又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条干毛巾把毛瑟步枪的枪托擦了一遍。
枪托上有一层隔夜的潮气。长沙靠水,湿度比大别山高了不止一截。
八点出头,苏晚到了湘春园。
刘先生已经坐在昨天那个位置上了,面前摆着两杯茶。
“苏队长早。”
苏晚拉开椅子坐下,没碰茶。
“我有个事,得麻烦刘先生。”
“您说。”
“昨天在档案里看到一个签收部门,名称只有一个字——'镜'。没有编制番号,没有上级单位。我需要查一下这个部门的具体编制和职能。”
刘先生推了推眼镜,金丝框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镜'?”
“对。1938年11月的物资采购卷宗,签收栏写的就是这个字。”
刘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这个好办。我下午去趟军务处的编制科,帮您查一查。”
“多谢。”
苏晚喝了口茶,起身走了。
——
下午三点半,刘先生的消息传到了文昌街。
是他手下一个跑腿的小兵送来的,带了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条。
苏晚拆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查无此部门。编制科记录中无'镜'字番号,疑为临时代号,已撤销。”**
苏晚把纸条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十秒。
查无此部门。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昨天那份采购单的细节。
签收部门写“镜”。经费来源是“特别经费项下”。采购的是五百张瑞典进口的高级道林纸——这玩意儿在1938年的中国,比子弹还稀罕。
能从“特别经费”里批钱买五百张瑞典纸的部门,会是一个“临时代号”?
放屁。
苏晚把纸条揉了,塞进嘴里嚼碎咽了。
——
第二天上午,苏晚在湘春园再次见到了刘先生。
“昨天那个事儿,我还想再查一步。”
“您说。”
“签收人。我看到了一个签名,三个字,第一个字像'沈'。我想查一下这个人的人事档案。”
刘先生这回没有立刻应。
他摘下眼镜,用衬衣的下摆擦了擦镜片,擦得很仔细,左边擦三下,右边擦三下。
“苏队长,说实话,那种潦草到看不清的签名,在档案里太常见了。很多时候就是随手一划,甚至可能是化名。人事档案那边,光姓沈的就有一百多号人,没有全名的话……”
“那就把姓沈的名单给我,我自己认。”
刘先生把眼镜重新架上鼻梁。
“我试试。不过人事档案的权限比采购卷宗高两级,手续得走几天。”
“几天?”
“三到五天。苏队长您也知道,现在长沙这边的行政系统乱得很。”
苏晚没再说话。
三到五天。
她在心里掂了掂这个数字的重量。
——
从湘春园出来,苏晚在街边的馄饨摊子前站了一会儿。
她没吃馄饨。她在等李铁柱。
五分钟后,李铁柱从对面巷子里拐出来,帽檐压得很低。
“查到了。”李铁柱凑过来,声音压得很小,“刘先生昨天下午根本没去编制科。他出了湘春园往东走了两百米,进了中山路上一个挂着'文具行'招牌的铺子。在里面待了四十分钟。”
苏晚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一下。
“文具行?”
“门脸小,里头深。我没敢靠太近,但看到有人从后门出来,穿着黑棉袄——就是前天晚上跟你的那拨人里的一个。”
苏晚没接话。
她低头系了一下鞋带,站起来往南走。李铁柱跟在三米外。
走出大约一百米,李铁柱加快了半步,和她并肩。
“苏队长。”
“嗯。”
“这个刘先生,不是来帮咱的。”
苏晚往嘴里塞了一块马奎给的盐巴。
“我知道。”
“那咱还查?”
苏晚没回答。她嚼着盐巴,咸味从舌根一直蹿到后脑勺。
“铁柱。”
“在。”
“你今天下午去找王三,用联络点的电台,帮我发一份电报。”
“发给谁?”
“五战区长官部。用'战区之眼'的密级发。”
苏晚从右裤兜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去。
“内容我写好了。你照着发就行,别改一个字。”
李铁柱接过纸揣进怀里,脚步比刚才重了一些。
“苏队长,我得跟你说句不好听的。”
“说。”
“这地方不对。盯咱的人越来越多,刘先生那边明显在拖,你还往里钻——我怕你出不来。”
苏晚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李铁柱的脸被灶灰搞得黢黑,一双眼珠子在黑里显得特别亮,亮得有些发慌。
“你怕什么?”
“我怕……连长不在,马副连长也不在,就咱俩。真出事了,没人兜底。”
苏晚把嘴里的盐巴咽了。
“铁柱,你跟谢长峥打仗打了多久?”
“从蕰藻浜到现在。”
“蕰藻浜的时候,他带一百四十三个人冲日本人的阵地,回来的时候剩二十二个。他怕不怕?”
李铁柱的喉结动了一下。
“电报发完了就回来。”苏晚继续往前走,“我有数。”
——
电报发出去了。
苏晚在文昌街的房间里等了一天。
又等了一天。
第三天上午,她让李铁柱再跑一趟联络点。
李铁柱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没回。”
“一个字都没有?”
“王三说,电报确认发出去了,长官部的电台收到了回执。但就是没有回复。”
苏晚坐在床沿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交叉扣着。
“战区之眼”。
这四个字是林耀之亲手写在委任状上的。凭这四个字,她在万家岭能调动炮兵,能跨编制执行猎杀任务,能直接和战区指挥部通话。
现在,她用这四个字发出去的电报,石沉大海。
苏晚慢慢松开手指。
不是电台的问题,不是加密的问题,不是长官部没收到的问题。
是有人把这份电报截住了。
或者,长官部收到了,但有人告诉他们——不要回。
“镜”。
这一个字,在她触碰到的那一刻,所有的门都同时关上了。
编制科查不到。人事档案拖着不给。“战区之眼”的电报没人理。
什么样的东西,能让军统的人满口应承却什么都不查?能让五战区长官部对自己核发的最高权限视而不见?
苏晚把手掌翻过来,看着左掌心那条反复被碎镜片割开又结痂的旧疤。
谢长峥不在。
马奎不在。
小满不在。
她一个人蹲在长沙城里,带着一支步枪、八发手枪弹,和一脑子没人能帮她解的问号。
——
当天傍晚,苏晚回到文昌街的时候,在楼梯口停了三秒。
她的鞋底踩在第三级台阶上,感觉不对。
早上出门前,她在这级台阶的左侧边缘洒了一层极薄的灶灰。灰是她从红薯摊子那里顺来的,撒得很淡,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现在灰还在,但纹路变了。
有人上过楼。
苏晚右手摸上了腰后的驳壳枪,脚步放轻,贴着墙壁上到二楼。
房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异常气味。
她用左手食指碰了碰门把手——凉的,没有体温残留。人已经走了。
苏晚推门进去,扫了一圈。
床铺没被动过。桌上的搪瓷杯、油灯、红薯皮,位置都没变。帆布包还靠在墙角,带扣系着,包口的折痕和早上一样。
苏晚蹲下来,拉出帆布包。
她先检查了毛瑟步枪。枪机正常,蔡司镜镜盖扣合,枪身没有被拆解的痕迹。
然后她翻开包底的夹层,把备用弹匣摸出来。
五发毛瑟尖头弹,整齐地排在弹匣里。
苏晚的手指从弹壳底部划过去。
第一发。第二发。第三发。
她停了。
早上装弹的时候,她特意把第三发的弹壳底火朝右放。这是她从台儿庄就养成的习惯——在固定位置放一发方向不同的子弹,用来确认弹匣有没有被人动过。
现在,第三发的底火朝左。
有人把子弹取出来过,又放了回去。放的时候没注意方向。
苏晚把五发子弹全部退出来,排在床单上。
她挨个儿捏了一遍弹壳,又挨个儿对着油灯看了弹头。
子弹没有被调包。重量对,光泽对,弹头的铜被甲上那种特有的拉丝纹路也对。
只是顺序变了。
苏晚把子弹重新压进弹匣,一发一发,按照她自己的规矩。
她把弹匣塞回夹层,坐到了床沿上。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梅溪街上有人在吆喝“烤红薯——热乎的——”,声音拖得很长。
苏晚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食指搁在膝盖上,指腹微微内扣,幅度不超过五度。
颤了两下。
停了。
又颤了一下。
她用左手按住食指,把它摁在大腿肌肉上,硬生生压住。
骨节传来的震动从指尖顺着前臂一路往上走,到了肘关节才消失。
苏晚松开左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户没开,她透过玻璃往下看。
梅溪街上的行人比白天少了一半。卖烤红薯的推着炉子走了。路灯亮着,光晕发黄。
电线杆底下蹲着一个抽烟的男人。
苏晚往左看了看,街角的布店门口站着另一个。
她收回视线。
四面八方,全是墙。
她在长沙待了五天。五天里,刘先生的每一个“好办”都变成了“查不到”,她的最高权限电报被人吞了,连备用弹匣都被翻过。
对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甚至连一句威胁的话都没有留。
但意思已经够清楚了。
**到此为止。**
苏晚从窗前退回来,坐到桌边。
她把驳壳枪从腰后摘下来,退出弹匣确认了一遍。八发。
毛瑟步枪的弹药袋里还有二十四发尖头弹。
窗外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长沙冬天特有的那种湿冷。
苏晚把棉衣往身上裹了裹。
她的手指碰到了内衣暗兜的硬物——碎镜片,变形弹头,“枪擦干净”的纸条。三件东西贴着肋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谢长峥现在在哪?
他的腹腔粘连有没有做完手术?
这些问题从脑子里冒出来又被她摁下去。
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把脑子清空,从头到尾把这五天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句话过了一遍。
刘先生。周主任。跟踪的人。动过弹匣的人。
全是军统的线。
军统的线全断了。
苏晚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敲了七八下,忽然停住。
她想起了一个人。
吴先生。
那个一个多月前,穿着半旧中山装,带着三张瑞典道林纸打印的参数表,出现在大别山营地里的瘦长男人。
他的证件上写的是“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
也是军统。
但他不一样。
他来的时候,没有刘先生这种满口应承的油滑。他放下东西就走,干净利落,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留。
而且——他带来的那份参数表,用的正是和“镜”签收的同一种纸。
苏晚从口袋里摸出马奎给的铜片,翻过来看了一眼。
“活着”两个字在油灯底下泛着暗光。
她把铜片攥紧。
军统不是铁板一块。
刘先生是一条线。吴先生是另一条线。
这两条线之间,八成有缝。
苏晚站起来,走到帆布包前,从夹层里摸出毛瑟步枪的弹匣,掂了掂。
第三发子弹的底火朝右。
她把弹匣放回去,蹲在包旁边想了半分钟。
然后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铁柱。”
黑暗的楼道里,李铁柱的声音从楼梯拐角传上来。
“在。”
他一直蹲在楼梯口。
“明天一早,去联络点找王三。”
“又发电报?”
“不发电报。”苏晚靠在门框上,“让他帮我查一个人。”
“谁?”
“姓吴。一个多月前在大别山出现过的那个。他的上线是谁,他走的是军统哪条线,他拿的那张证件是哪个站签发的。”
李铁柱在黑暗里沉默了两秒。
“苏队长,你是要绕开刘先生?”
苏晚没答。她退回房间,带上了门。
桌上的油灯燃到了灯芯的根,火苗缩成黄豆大小的一粒,映在搪瓷杯的水面上,晃了两晃就灭了。
黑暗里,苏晚躺在床上,右手摸着枕头底下的驳壳枪。
楼下,抽“飞马”烟的人换了班。新来的这个不抽烟,但他的鞋底踩在积水上的声音很有节奏。
苏晚攥了一下暗兜里的碎镜片。
金属片的棱角硌进掌心旧疤里,有一点疼。
她松开手,翻了个身。
分离第五十五天了。
她闭上眼,脑子里转着吴先生那张瘦长的脸,和他走路时那种过于稳定的节奏。
明天开始,换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