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打开,苏清从车上下来。
她今天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高定套装,长发高高盘起,脚上一双低跟皮鞋踩在满是碎石和积水的地上,走得却很稳。
只是她那张向来沉静的脸上,此刻锁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
手里,还攥着一沓厚厚的文件。
“军哥。”
苏清快步走到赵军身边,避开扬起的灰尘,把声音提高了几分,盖过推土机的轰鸣。
“出问题了。”
赵军侧过头看她。
“什么问题。”
苏清把手里那沓文件递过去。
“最新的排产计划表,我连夜让车间统计科算出来的。”
赵军接过来,低头翻看。
“费里尼集团首批八万件,已经在排产了。”
苏清站在他身侧,语速很快,条理清晰。
“按道尼尔机组现在的产能,这八万件,得满负荷跑两个多月。”
“再加上英国佬霍华德那边,第三批次的产能需求是现在的两倍。”
“等三期车间盖起来、新机器一上,咱们的胃口还得再翻一番。”
她顿了一下,指尖点在那张表格的一行数字上。
“可问题,就出在原料上。”
赵军的目光落在那行数字上,停住了。
“咱们的西德道尼尔机组,吃的是特级高支化纤原纱。”
苏清的眉头拧得更紧。
“这种纱,支数高、强度大,国内能产的本来就没几家。”
“我让采购科把账翻了一遍,咱们手上这点订单量一铺开,光是周边几个省的特级高支原纱库存,全加在一块儿,也撑不过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咱们就得断料停机。”
“啪。”
赵军合上了那沓文件。
“国营厂的纱,不能用?”
“用不了。”
一直站在旁边的林强插了进来,急得直挠头。
“军哥,这事儿邪门就邪门在这儿!”
林强一把夺过苏清手里另一份技术检测单,拍在自己沾满油污的手心上。
“不是说国营厂没有纱,是他们那纱,喂不进咱们这西德的金贵机器!”
“道尼尔是全电脑数控的剑杆织机,转速快得吓人,对纱线的抗拉扯指标要求极高。”
林强嗓子本来就哑,这会儿急得更哑了。
“咱们国营那几家老化纤厂,设备还是五六十年代的老底子,产出来的纱,支数不匀,强度也不够。”
“前两天,我试着用了一批省纺织厂送来的样品纱。”
他伸出三根手指。
“军哥,您猜怎么着?机器一上高速,那纱就跟纸糊的一样,啪啪啪地断!”
“一断纱,机器就自动停机,工人得爬上去重新接头、穿综。”
林强的脸都涨红了。
“正常的进口纱,跑一整班也未必断一次,换上这国产货,一个班能断好几十次!”
“机器停机的频次,直接翻了好几倍!”
“这么金贵的西德机组,让这种烂纱给活活拖成了破烂三轮车,一天到晚趴窝,还谈什么产能升级?!”
库房里,三台推土机还在轰鸣。
赵军却没再往那边看一眼。
他捏着那沓排产表,沉默了。
苏清看着他的侧脸,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钱、机器、订单、市场、地盘,该有的,赵军眼下都有了。
可偏偏在这最要命的一环上,被人卡住了脖子。
“军哥。”苏清的声音低了下来。
“洋人那条出货的线,陆淮安帮咱们打通了,可这上游的原料……”
“光有最好的机器和裁缝,没有合格的料子,咱们就是一头有力气没处使的牛。”
“霍华德那边的扩产承诺要是兑现不了,到了嘴边的肥肉,咱们还得乖乖吐出去。”
赵军没说话。
他转过身,把手里的排产表往身后一递。
苏清连忙接住。
赵军迈开腿,径直朝着库房一侧那间临时搭起来的工程指挥棚走去。
那是陈家商会的工程队进场后,连夜支起来的一间活动板房。
里头摆着一张拼起来的折叠长桌,桌上铺满了各式图纸。
最上头那张,是赵军昨天特意让人从特区管委会经济科要来的,一张特区的重工业分布图。
整个特区大大小小的国营厂、重点企业,都用不同的色块和编号标在了上面。
赵军走到长桌前,俯下身。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在那张密密麻麻的分布图上,一寸一寸地扫过。
纺织厂、印染厂、机械厂、化工厂……
苏清和林强也跟了进来,站在桌子另一头,大气都不敢出。
赵军的食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最终,那根修长的手指,重重地停在了罗湖区与特区边缘交界处的一个红色色块上。
“特区第一化纤厂。”
赵军念出了那个编号旁边的厂名。
苏清凑过去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军哥,特一化?”
“那不是特区最早的一批国营大厂吗?”
“以前是。”
赵军的指尖在那个色块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提前让人打听过了,这厂子前两年从西德引进过一条小规模的化纤聚酯生产线,技术底子,是整个特区最厚的一家。”
“论原纱的支数和强度,全特区,只有它有可能喂得饱咱们这西德机组。”
林强一听,眼睛“唰”地亮了。
“军哥,真有这么一家?!那咱们直接上门去订纱,不就……”
“订不了。”
赵军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特一化,现在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
他直起身,背着手。
“这厂子摊子铺得太大,前些年又是引进设备、又是扩建,欠了一屁股的账。”
“它给上游几家原料厂打了白条,欠着料款,下游那几家用它纱的服装厂、织布厂,又反过来死死拖欠它的货款。”
“一环扣一环,谁都不肯先掏钱。”
赵军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了然。
“这就是现在国营厂里头最要命的三角债。”
“特一化的账上,趴着好几百万的应收款收不回来,可上游催债的、银行催贷的,又天天堵着厂长的门。”
“听说前阵子,连工人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生产线开开停停,眼看就要彻底停摆。”
苏清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她瞬间就听懂了赵军话里的意思。
一个技术底子最厚、却被三角债活活憋住、奄奄一息的国营化纤厂。
一个手握海量外汇现金、急需打通原料上游的过江龙。
这两样东西凑在一块儿……
“军哥,你是想……”苏清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它缺的是什么?是钱!是能立刻把它从三角债的泥潭里捞出来的活钱!”
赵军转过身,那双眸子里燃起了一种属于猎手的冷酷光芒。
“我手里别的不多,就是洋人送上门的真金白银最多。”
他伸出一根手指。
“我要拿特一化,当我这个支点。”
“先用现金,把它压在身上的三角债,一笔一笔地买断、盘清。”
“它欠上游的料款,我替它还,下游欠它的货款,我派人去要。”
“等我把它从这死局里硬拽出来,这家厂子,连同它那条西德聚酯线、那套全特区最厚的技术底子,连人带厂,都得姓赵。”
赵军一字一顿。
“上游的原纱渠道,我自己攥在手里,中游的织造印染,是我南方实业!下游的成衣出口,是费里尼和霍华德!”
“从一根纱头,到一件卖到巴黎的高定。”
“这一整条线,我要全给它打通了,捏成一个拳头。”
库房外,推土机最后一道隔断轰然倒塌的巨响传了进来。
林强咽了口唾沫,看着赵军,半晌没说出话。
苏清却已经迅速进入了厂长的状态,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军哥,要盘特一化,得先摸清它到底欠了多少、又欠了谁。”
“这种国营大厂的债务,盘根错节,背后还牵着银行和主管局。”
“硬来不行,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由头,我有。”
赵军重新点燃了一根大前门,深吸了一口。
“特一化是块烫手山芋,主管局想甩,又不敢贱卖,怕落个贱卖国资的罪名!”
“银行那头,几百万的烂账压着,做梦都想找个冤大头接盘。”
“跟我从贺总长手里盘下的那十二个盘子,是一个理儿。”
他吐出一口烟。
“我替国家盘活一家快烂死的化纤厂,安置住厂里上千号工人,回头还拿它的纱去给国家挣外汇!”
“这话摆到管委会的桌面上,谁挑得出错?”
“这,就是我名正言顺的由头。”
“苏清,你现在就回厂,让财务把咱们账上能动用的外汇结余和人民币现金,全部列一张明细给我。”
“林强,三期车间的地基照常推,一天都不许停。”
赵军吐出一口烟,眼神冷冽如刀。
“明天一早,你陪我跑一趟特区管委会经济科。”
“我倒要会一会,这特区第一化纤厂的厂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