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约四十出头,身材干瘦,头发稀疏,高高突起的颧骨上架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
此刻,他那张缺乏血色的脸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
“局长!特一化现在的窟窿有四百多万!四百多万啊!”
周明轩一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疯狂地拍打着桌面上那堆积如山的财务报表,纸张飞舞。
“他们欠着原材料厂的钱,欠着供电局的电费,连工人的工资都三个月没发了!”
“外面那几个催债的,天天堵在我办公室门口,差一点就把我这儿的门给拆了!”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了上级严厉的训斥声。
周明轩的手猛地一哆嗦,声音瞬间矮了半截,但眼里的绝望却更深了。
“是……是,我知道特一化不能倒……它要是倒了,手底下那上千号工人一旦下岗闹事,谁也担不起这个政治责任……”
周明轩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可是局长,银行那边已经下了通知了,特一化的不良资产率已经爆表了,绝对不可能再批一分钱的过桥贷款!”
“财政上现在也是捉襟见肘,我手里连一万块的审批额度都挤不出来了!”
“您让我稳住他们,拿什么稳?拿嘴稳吗?!”
“现在特一化的西德聚酯线已经因为欠缴电费被拉闸停机了!”
“你也知道那条线是吃聚酯切片的!”
“一旦停机超过三天,管道里的熔体温度降下来彻底固化,整条生产线的核心喷丝组件就会直接报废!”
周明轩轩急得在办公室里原地打转,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到时候,别说四百万,特一化连同那些西德设备,连一堆废铁都不如!”
“那就是国有资产的重大流失!这个锅,我背不起!经济科也背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咔哒一声,直接挂断了。
听筒里传出冰冷刺耳的盲音。
“嘟……嘟……嘟……”
周明轩轩僵在原地。
他呆呆地看着手里的电话,过了足足五秒钟,他突然像发了疯一样,抡起电话机狠狠地砸在桌子上。
“哐当!”
电话机四分五裂,塑料外壳崩得满地都是。
“王八蛋!全他妈是王八蛋!扔个烂摊子让我来顶雷!”
周明轩轩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稀疏的头发,颓然地跌坐在办公椅上,整个人像是一个被抽干了气的皮球。
走廊外的叫骂声还在继续,甚至愈演愈烈。
“周科长!你躲在里头当什么缩头乌龟!出来给句痛快话!”
那个带头的胖子供应商一把推开郑铁山,几步冲到办公室门前,对着虚掩的木门就是一顿猛砸。
“砰砰砰!”
“今天管委会要是再不给特一化批钱,我们几家就直接去堵管委会的大门!大家鱼死网破,谁也别想活!”
门被砸得剧烈摇晃。
周明轩轩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捂着耳朵,像是一具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
他知道,这是个死局。
一个没有人能解开的死局。
就在这时。
一只有力的大手,突然从胖子供应商的身后伸了出来。
那只手没有丝毫的犹豫,一把按在了正在剧烈震动的门板上。
“砰。”
一声低沉的闷响。
那扇被砸得摇摇欲坠的木门,竟然硬生生地被这只手按住了。
胖子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正对上一双深邃、冰冷的眼眸。
赵军。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出了阴影,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站在了胖子的身后。
他比胖子高出半个头,身上散发出一股生冷的压迫感。
“你特么谁啊?少管闲事!”
胖子正处于暴怒的边缘,见有人拦他,想都没想,抡起胳膊就要去推赵军的胸口。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赵军的衣服。
站在赵军身后的林强动了。
林强那庞大的身躯就像是一堵铁塔,直接横在了赵军面前。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猛地探出,一把攥住了胖子的手腕。
“咔嚓。”
骨骼摩擦的微小声音响起。
“哎哟!疼!放手!断了断了!”
胖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瞬间矮了半截,疼得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
另外两个供应商见状,大吃一惊,下意识地想要冲上来帮忙,但被林强那双猩红的眼睛狠狠一瞪,硬是没敢往前迈一步。
走廊里,瞬间死寂。
只剩下胖子压抑的痛呼声。
一直瘫靠在墙上大口喘气的特一化厂长郑铁山,也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男人。
赵军没有看胖子一眼,也没有理会郑铁山。
他缓缓收回按在门上的手。
“咯吱!”
赵军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而有力的声响。
他走进了经济科科长的办公室。
周明轩轩被开门声惊动,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孔陌生、气场却强大的男人,布满血丝的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和恼怒。
“你谁啊?谁让你进来的?没看到我在处理公家的事情吗?出去!”
周明轩轩习惯性地摆出官员的架子,厉声喝斥。
赵军没有出去。
他径直走到周明轩轩那张堆满文件的红木办公桌前。
赵军低下头,扫了一眼桌上那部被砸得粉碎的电话机,又看了一眼周明轩轩那张因绝望而略显狰狞的脸。
随后,在周明轩轩极其震惊的目光中。
赵军伸出手,拉开办公桌对面的一把实木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他甚至还随意地翘起了二郎腿,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那种反客为主、居高临下的姿态,仿佛他才是这间办公室的主人。
“你……”周明轩轩气结,猛地站起身,刚要叫外面的保卫科。
“我叫赵军。”
赵军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没有刻意地拔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
“南方联合实业,厂长。”
这八个字一出。
原本想要叫喊的周明轩轩,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掐住了脖子,声音卡在喉咙里,再也发不出一丝声响。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巴微张,难以置信地盯着坐在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赵军?南方联合实业?
在如今的特区官场,这两个名字,简直如雷贯耳!
那个在一个月内,动用残暴的物理手段和通天的官方背景,硬生生砸烂了香港大买办陆淮安十二个走私盘子的狠人!
那个手握数百万英镑巨额外汇,背靠省军区和铁道部,连政法委一把手贺镇南都要客客气气对待的过江龙!
周明轩轩感觉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他不由自主地跌坐回椅子上,脑子嗡嗡作响。
这样一尊杀神,怎么会突然跑到他这个小小的经济科来?
不仅是周明轩轩。
门外,原本还在哀嚎的胖子,和另外两个供应商,也彻底傻眼了。
郑铁山更是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看着坐在办公室里的那个背影。
南方实业的赵军?
那个最近在特区呼风唤雨的外汇大户?
赵军没有理会周明轩轩的震惊。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地锁住周明轩轩的眼睛。
“周科长,刚才在门外,你的电话我听到了几句。”
赵军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特一化,窟窿四百万,发不出工资,银行停贷,财政断供。”
“最致命的,是西德聚酯线被拉闸停机,熔体一旦在管道里彻底固化,那几百万的进口核心喷丝组件,就变成了一堆废铁。”
赵军每说一句话,周明轩轩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因为赵军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直插他心脏的致命死穴。
“周科长,你刚才说,这个锅,你背不起,经济科也背不起。”
赵军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的弧度。
“巧了。”
“我这人,专喜欢背别人背不起的锅。”
赵军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打了个响指。
“啪。”
清脆的响指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回荡。
一直站在门外的林强,立刻提着那个黑色的真皮密码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砰。”
林强将密码箱重重地砸在周明轩轩那张布满报表的办公桌上。
沉闷的巨响,震得桌上的碎塑料壳跳了一下。
赵军伸出手,手指搭在密码箱的金属锁扣上。
“咔哒、咔哒。”
两声脆响,密码箱的盖子被他单手掀开。
就在箱子打开的那一瞬间。
周明轩轩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门外的郑铁山和那三个供应商,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死死地盯着那个箱子,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