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句毫不留情的斥责像鞭子一样抽过来。
刚刚帮腔的梁岩和发行副总被骂得脖子缩了回去，再也不敢吭声。
赵之章站在长桌末端，十指紧紧抠住桌沿。
他抬眼扫过陈伯年和刘董那一张张义正词严的老脸。
去年年底在集团酒会上，这帮老家伙还端着酒杯围在他身边一口一个“少东家高瞻远瞩”，
如今老头子一进门，他们立刻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忠臣嘴脸，恨不得上来踩上一万只脚！
赵之章的下嘴唇被牙齿咬出一道深深的血印，
可面对桌面上那串五亿六千万的市值蒸发数字和部委官网高挂的查封通报，
他张了张嘴，硬是连半句辩解的话都挤不出来。
“笃——”
主位方向，那根紫檀木龙头手杖被赵建庸重重顿在地板上。
沉闷的巨响把满屋子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压了下去。
赵建庸松开手杖，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撑在长桌主位的台面上。
深青色中山装的袖口绷紧，露出手腕上那串磨得包浆发亮的沉香木珠。
他身体前倾，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钉在自己这个独生子脸上：
“半个月前，单泽言和何文礼在《竹林中》那篇小说上搞联名讨伐，把火烧到清北保送机制上的时候，许正青曾亲自登门。”
赵建庸声音冷硬如铁：
“我当天就警告过你，我让你立刻收手，把尾巴夹干净，绝对不准再去招惹清北青蓝班的那个林阙！
那个林阙背后站着许正青、戴盛宗、柳作卿，更有作协薛弘川亲笔作序护航！”
老人的手掌重重拍在桌上那份《新潮立案通告》上：
“你嘴上答应得老老实实，转过头呢？
你在京城正面碰不过人家，你就派周旭偷偷摸摸跑到江城老家，拿一千万的黑心合同去威逼利诱人家父母！
你堵不住林阙的《开端》，你就去截胡那个至今连真面目都没露过的‘造梦师’，去偷新潮那个把整个出版界搅得天翻地覆的‘见深’！”
“一个林阙，一个见深，一个造梦师！
这三个人在高校文坛、实体出版、网文影视各占一座山头，哪一个是靠你那些下三滥的盘外招能按死的？
你倒好，你一口气把这三个煞星全给得罪死了，
还主动把脸伸过去让人家当着全国观众的面左右开弓地扇！”
赵建庸胸口剧烈起伏，喘了两口粗气，指着脚下这座三十六层的大厦：
“我从作协出来，带着振邦他们这帮老兄弟一砖一瓦干了二十三年，才把环宇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上。
我要是再由着你这么疯下去，不出三个月，环宇这栋楼就得被你拆成星光基地三号棚里那堆酸臭烂泥！！”
赵之章被骂得浑身发抖，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眉骨滑进刚才被报纸抽破的左脸血道子里，蛰得皮肤生疼。
他猛地抬起头，脖颈上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地喊道：
“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环宇能够彻底垄断……”
“闭嘴！”
赵建庸一声断喝，直接截断了他的话头。
老人直起身子，视线从赵之章脸上移开，缓缓扫过长桌两侧站得笔直的十一名董事局成员：
“今天既然所有董事都在场，不用再开股东大会了，
我现在以环宇集团董事长、控股百分之四十一绝对大股东的身份，
直接下达三项董事会最高决议，行政部现场录音存档！”
角落里的董事会秘书吓得一哆嗦，手忙脚乱地按下录音笔的红色录音键，翻开速记本时指尖都在发颤。
赵建庸握紧龙头手杖，声音冷漠地不带一丝父子温情：
“第一，自今日上午十点四十五分起，暂时收回赵之章手中的集团执行总裁印鉴，
停止其本人五百万元以上集团资金的签批调拨权，冻结其名下一切集团中高层人事任免权！”
话音落下的瞬间，站在长桌末端的赵之章整个人晃了一下，像是被人迎面用铁锤砸碎了胸骨，脸色霎时间白得像张死人纸。
赵建庸看都没看他一眼，指向身旁的王振邦：
“第二，即日起，由常务副董事长王振邦全面代管集团日常运营、财务风控及法务善后工作。
立刻组建专项危机公关小组，由振邦亲自去市场监管总局和市文化执法总队登门致歉、缴纳罚金、配合整顿！”
“第三！”
赵建庸最后一眼钉向赵之章：
“集团上下所有部门、子公司及外包团队，从这一秒起，全面停止一切针对江城新潮出版集团、星汉影业、郭昌河工作室以及林阙、见深、造梦师三人的场外针对行为！
谁再敢背着董事会搞半点盘外小动作，不管他是谁，直接移交司法机关，滚出环宇！”
三项决议念完。
会议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毯上都能听见。
王振邦没有任何犹豫，转身从身后的行政主管手里接过一只铺着红丝绒的托盘，
迈步沿着胡桃木长桌外侧的过道，一步一步走到赵之章面前。
“少爷，请交出总裁印鉴和一级网银U盾吧。”
王振邦双手端着托盘，微微垂着眼皮，语气恭敬，伸出的双手却稳如磐石，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
赵之章低头看着面前那只空荡荡的红丝绒托盘。
三年。
自从三年前父亲退居幕后，他花了整整三年时间，
一步步清洗掉老臣的羽翼，把出版、发行、院线、影视投资的大权一寸寸拢进自己掌心。
而现在，就因为那二十页该死的废纸，就因为那个缩在幕后的见深和清北的林阙，
他苦心经营了三年的权柄，在短短十五分钟内，当着十几个下属和股东的面，被他亲生父亲扒得干干净净！
长桌两侧，刚才还在替他说话的梁岩已经彻底低下了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而西侧的刘董和陈伯年则已经拉开了椅子，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冷淡。
他成了彻彻底底的光杆司令。
赵之章垂在身侧的右手伸进西装内袋，摸到了那枚温润沉重的和田玉总裁私章，和那只挂在铂金链子上的黑色主U盾。
他的手指在袋子里死死攥了五秒，指甲几乎要劈开，
最终还是哆嗦着抽了出来，“哐当”一声扔进了红丝绒托盘里。
王振邦端着托盘后退半步，转身走回主位。
“行了，其他人先散会，按各自的分工去处理跌停善后和银行问询。”
赵建庸冲两侧的董事挥了挥手，拎起手杖转身就要往会议室大门走。
“等一下！”
一声近乎撕裂的沙哑低吼从长桌末端传来。
正准备迈步离开的董事们脚步一顿，纷纷回头看去。
赵之章双手死死撑在胡桃木桌面上，布满红血丝的双眼越过长长的桌面，死死盯住赵建庸转过来的背影：
“爸。”
“您可以收走我的印鉴，也可以收走我的财权和人事权！
但环宇现在的死局，光靠给部委低头认罚、向新潮和星汉赔笑脸，根本撑不过三天！”
赵之章指着墙角那台还没关掉的金融终端机，声音因为极度的不甘而剧烈发颤：
“今天这一个一字跌停，封单超过三十个亿！
明天早盘如果拿不出硬核的业绩利好去对冲，至少还要再吃两个跌停板！
到时候另外两家质押机构的平仓线一破，四大行的抽贷函紧跟着下来，
光靠图书出版那点死水一样的微薄利润，根本堵不住几十个亿的流动资金缺口！”
他往前抢了两步，胸膛剧烈起伏：
“更要命的是影视和平台那边！
现在金艺的曲凡东已经跟那个‘造梦师’绑在了一起，《灵魂摆渡》随时会在双平台上线。
星汉的《开端》有华科院和作协保驾护航，信荣集团的郑绍宏和沈岩正在外头虎视眈眈等着捡我们的漏！”
“如果我们在这个节骨眼上全面收缩、装死认怂，
五一档之后，各大视频平台和全国院线的S+级排片份额，就会被信荣、金艺和新潮瓜分得干干净净！
到时候环宇影视今年连口热汤都喝不上，那才是真正的慢性自杀！”
走到门口的刘董和几名元老董事停下脚步，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伯年眉头重新拧紧，低声冲身旁的刘董吐出一句：
“二级市场那些秃鹫闻着味儿了，这三天要是没东西护盘，银行那边确实麻烦。”
赵之章刚才那番操作固然蠢得让人咬牙切齿，但他说的也是血淋淋的事实。
商场如战场，环宇今天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周围那些平时笑脸相迎的同行恶狼早就闻着血腥味围上来了。
要是真的一退到底、拿不出镇得住场子的东西，
二级市场的股民和银行信贷部第一个就会把环宇拆骨吸髓！
赵建庸停在距离会议室大门三步远的地方。
老人缓缓转过身，紫檀木手杖点在地板上，
看着长桌对面那个双目赤红、像头困兽一样死死咬着牙不肯低头的儿子，冷冷开口：
“账你倒是算得清楚。
那你告诉我，现在的环宇，名声臭了，摄影棚封了，市值跌去五个多亿，
我们需要的是一场干干净净、堂堂正正、让部委挑不出半根刺、让市场和观众心服口服的商业大胜，
去把跌停板撬开，把银行的嘴堵上！”
赵建庸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如刀子般刮在赵之章脸上：
“收起你那些偷鸡摸狗的盘外招！
我现在问你，真刀真枪摆到台面上跟人打擂台，你手里还剩什么牌？”
整个会议室里的目光，瞬间再次聚焦到了赵之章一个人身上。
赵之章大口喘着粗气，胸口起伏的幅度一点点平缓下来。
他抬起右手，大拇指指腹狠狠擦过咬破的下唇，抹开一缕血丝，通红的眼珠死死盯住主位。
他弯下腰，抽出一份封皮印着暗金色烫金字样的精装项目计划书，重重拍在胡桃木长桌上，一路推向主位：
“我手里还有《深巷》！！”
赵之章盯着父亲的眼睛，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押上全部身家的狠劲：
“这是我从两年前就开始亲自筹备、集团全资主控、真金白银砸了一点八个亿制作费进去的二十四集当代悬疑王牌大剧！
没有一分钱假账，没有半点违规操作！”
他伸出三根手指，语速极快地报出这张底牌的斤两：
“导演是拿过两届白玉兰最佳导演奖的周鹤年，剧本是由业内顶尖悬疑编剧团队封闭打磨了十四个月的原创底子，
主演集结了廖凡生、宋佳音、老戏骨王庆祥三位正儿八经的视帝视后！
全片早在半年前就已经通过了广电总局的终审拿到了发行许可证，
已经跟鹅、裤两大平台签下了S+级独播对赌协议，原定五月初黄金档上线！”
赵之章一巴掌按在精装计划书的封面上，顺手将其翻到夹着红色审片意见卡的第三页，推到长桌中央：
“为了拍好这部戏，剧组在渝州老城区实景搭建了整整三条九十年代的筒子楼街区，
用的是实打实的钢筋水泥和老青砖，连消防通道都过了市政验收。
全剧八百多个特效镜头，全部由京城一线大厂提前半年渲染完毕，
成片母带现在就锁在集团地库的恒温保险柜里，连半分钱的外包尾款纠纷都没有！”
他喘了一口粗气：
“上周鹅厂和裤厂的总编室内部看片会，三十六个S级评估员给出了9.4分的近五年悬疑剧最高内测分！
广告招商还在预热期，就已经拿下了六个国民级品牌的冠名意向，保底招商额超过九千万！”
长桌两侧，几个懂影视业务的董事眼睛瞬间亮了。
《深巷》确实是环宇今年真正的压箱底重器，一点八亿的实打实大制作，
白玉兰名导加三帝后阵容，在整个国内悬疑剧市场上都是妥妥的航母级配置！
赵之章双手死死按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一字一顿地向赵建庸发出最后的请求：
“金艺的《灵魂摆渡》是小成本灵异单元剧，星汉的《开端》刚进实验室连个镜头都还没拍出来，新潮今天才刚飞去西北搭景！
整个四月下旬到五月档期，全网悬疑赛道只有我们这部《深巷》是已经成片过审的绝对霸主！”
“爸，总裁印鉴和集团人事权我全都交！
但我只求把《深巷》这个项目的绝对指挥权和宣发预算留给我！”
赵之章眼底血丝密布，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
“我要把《深巷》提档开播！
这次我就用这一亿八千万砸出来的顶级工业正片，
在收视率和分账战场上，把见深、造梦师和林阙的热度正面碾碎！
我要堂堂正正地替环宇，也替我自己，把今天丢掉的五个亿市值连本带利赢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