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李曼打来的,听起来她应该在家。
自从韩学涛把自己的手机号码给了她,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打过来。
当时李曼对他有手机这事还挺惊讶的,不过韩学涛一句话就解释清楚了——系里给测绘局做项目,给组长统一配发的。
“韩学涛,我生日定下来了,八月二十号,中山饭店。”她的声音带着几分雀跃,“我还请了点点、马辉,还有大学里几个室友。高中的同学也想请,就是不知道他们在东林方不方便过来。”
“不管别人,我肯定去。”韩学涛说。
“嘻嘻,别忘了给我准备生日礼物啊……”李曼笑了一声,语气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哎呀,老是管别人要礼物,我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韩学涛笑着说:“放心吧,我脑子里已经被‘礼物’两个字磨出老茧了,一定忘不了。”
李曼的声音更不自在了,赶紧问:“你在哪呢?”
“寝室。”
“寝室?”李曼明显吃了一惊。她本来以为放假了韩学涛肯定在家,刚才只是随口一问,想转移话题,没想到他竟然还在学校,“你没回家?在寝室干嘛?”
“系里有个项目,趁着暑假做做。放假回家也没什么意思,不如积累点工作经验,就当提前实习了。”
李曼沉默了一下,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春梅宾馆时跟韩学涛一起勤工俭学的日子。眼下大学里第一个暑假,她在家懒散了两周多,连书都没翻过几页,而韩学涛已经开始做项目了。她握着话筒,忽然觉得脸上有点发烫。
“你们做的什么项目?”
“测绘,我学的就是这个专业。”
“还是测绘局那个么?”
“不是,换了一个。我们系大师兄介绍的项目。”
李曼握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她本来想问问韩学涛,这个项目她能不能也跟着参与一下,可测绘不是她的专业,去了什么都不会,只会给人添乱。
她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声音忽然快了起来:“回头聊回头聊,我突然想起有点事。”
电话挂了。
韩学涛听着话筒里的忙音,有点莫名其妙。刚才还好好的,这是想到什么事了,这么着急?
他放下电话,摇了摇头。
而那边,李曼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盘水果,扭着屁股,愣了好一会儿。
她有些坐不住了。和韩学涛一起从东林考进宁海大学,如今暑假到了,人家在系里做项目,她却在屋里睡大觉——这怎么行?
一时间,连过生日都觉得没那么值得期待了。
李曼向来好强,受不了自己比别人慢,尤其受不了被韩学涛甩开太远。可人家做的那个测绘项目,她又插不上手,越想越郁闷。
她拿起电话,想打给老爸,让他帮忙找个地方实习。号码拨了一半,又放下了。
不行。韩学涛是特困生,从来不靠家里,自己怎么能事事都要父母安排?
这个暑假的实习,一定要自己搞定。
她翻了翻床头柜上的通讯录,找到系里辅导员的传呼号,拨了过去。
等了将近二十分钟,电话响了。
“李曼?什么事?”辅导员的声音带着几分困意,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回电话的。
“周老师,我想问一下,系里暑假有没有什么实习活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辅导员心里估计在想:就这事?至于晚上九点多呼我?也就是他隐隐知道李曼家里条件不一般,才回了这个电话。换作别的学生这个点呼他,他都不带回的。
他想了想,语气从困顿变成了回想:“嗯……还真有一个。”
李曼赶紧问:“什么?”
“大学生暑期三下乡。今年五月团中央正式定名的,文化、科技、卫生三下乡。你不知道?”
李曼一拍脑袋。
这事她还真知道。今年五月份正式启动的,全团上下都在推。
具体到宁海这边,市团委、市总工会、市妇联一块儿搞了个活动,叫“关爱下岗职工子女夏季营”,地点在郊区城乡结合部那块儿。今年下岗潮来得太猛,好多工薪家庭一下子没了收入,孩子纷纷辍学了。
这个活动就是冲着这些孩子去的,招大学生志愿者做辅导、搞活动,也算是三下乡的一种。
当时她在学生会帮着宣传过一阵,但港岛回归的活动一忙,接着又期末考试,还要准备明年竞选部长,这事就被她丢到脑后了。如今听辅导员一提,全想了起来。
“这个活动现在还能参加吗?”
“能啊。你要参加,我把你名字加进去。第一期刚结束,下礼拜正好第二期开始。”辅导员顿了顿,语气里透着点意思,“说实话,这活动女生挺缺的,你去了肯定吃香。再说了,我们政管系的,这种社会实践能拿学分、评优、入党,都有用。”
“好,那我去了!”
李曼撂下电话,往沙发后背上一靠,长长地出了口气。
茶几上那盘水果还在那儿。她抓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凉丝丝的,刚才那股子坐不住的感觉,总算消了大半。
她想了想,觉得这个活动挺有意义,也很适合自己。何况她本来就喜欢参加这类活动,能够发挥自己的能力和特长。
这么一来,虽然暑假跟韩学涛不在一块儿,但她好歹也有事干了。总比现在这么窝在家里,傻等着过生日强。
暑假都白白浪费两个星期了,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忙起来吧!
李曼挂了电话,起身去了顾秀芝那屋。
顾秀芝正靠在床头看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换台。看见女儿进来,拍了拍身边的床垫,问:“刚才跟谁打电话呢?”
李曼在床边坐下来,把参加大学生暑期三下乡的事说了一遍。
“下礼拜?”顾秀芝眉头一皱,“那不就后天吗?”
“嗯哪。”
顾秀芝把枕头往腰后垫了垫,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乐意:“还折腾什么呀?下个礼拜你不是说要陪妈妈去买衣服的吗?我跟那边服装店小张都说好了,人家下礼拜进一批新款,我带你去挑。”
李曼起身,正对着母亲,腰板挺得溜直:“妈,衣服什么时候不能买?那边很多下岗职工的孩子都要辍学了。他们的父母断了收入,已经很惨了。如果孩子再读不了书,那这个家就真的没有出路了。”
顾秀芝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李曼没给她机会,嘴皮子跟连珠炮似的:“您想想,一个孩子要是念不了书,以后能干什么?那不是一代人的事,是两代、三代人的事。妈,我不是去玩的,是去做事的。”
顾秀芝听得脑仁疼,抬手跟赶苍蝇似的:“行行行,你去你去。以后这种话你跟你爸说去,别跟妈妈念经了,我脑袋都大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我可跟你说啊,城乡结合部那帮孩子可不好管,一个个皮得很。你别看你现在说得起劲,等真去了吃苦头,你就知道了。”
李曼下巴微微抬了一下:“我会怕吃苦?”
顾秀芝呵呵笑了两声:“去吧去吧,我看你能坚持几天。”
“我一定干到暑假结束。”李曼往门外走,到门口又回头示威,“一天都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