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地下城,第七重工合成材料厂的三号车间内。
机器运转的嗡鸣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刚刚在家里报完名、赶回工厂办理最后工作交接手续的刘凯,正站在自己工作了大半年的监控台前,等待着接替他岗位的人员到来。
就在这时,车间大门被推开,车间主任领着三十多名身穿蓝白校服的高中生走了进来。
看着那一张张充满朝气却还没长开的青涩面孔,站在操作台旁的刘凯浑身一僵,脸上顿时火辣辣的烧了起来。
不多时,一名身材瘦削、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底眼镜的十五岁少年,手里捧着一个崭新的电子记录板,在车间主任的指引下快步走到了刘凯的工位前。
少年停下脚步,先是规规矩矩的对着刘凯鞠了一躬,随后抬起头,声音有些紧绷但格外认真的道:
“叔叔您好,我是天枢一中高一(二)班的林晓,奉命来接替您的四号监控台岗位,请您跟我交接一下工作流程吧。”
听着少年那还带着变声期沙哑感的稚嫩嗓音,刚刚还在家里庆幸自己能脱离苦海的刘凯,心头一颤。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涌上心头,堵的他心头发闷。
眼前这个孩子,看上去也就比他读初中的侄子大上两岁。
本该是坐在教室里安心读书的年纪,如今却因为像自己这样的一群成年人临阵退缩,不得不放下书本走进工厂。
更让刘凯感到无地自容的是,当旁边几个同样过来交接工位的学生得知他就是报名了火种计划、准备离开大夏的罢工工人时,那几个原本还一脸敬畏的少年少女,看向他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有几个性子耿直的男生甚至连掩饰都懒的掩饰,直接向他投来了充满鄙夷与不屑的目光。
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背叛家国的懦夫。
面对这些孩子们直白而刺眼的注视,刘凯只觉得脸上无光,连头都抬不起来。
只能涨红着脸,近乎逃避般的不敢直视,道:
“好……好的,你过来看看屏幕,我教你该怎么看这些参数和工作内容。”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刘凯煎熬的站在控制台前,将自己平时积累的操作经验和几个容易出现卡顿的机械节点,一五一十的教给了身旁的少年。
林晓学的非常认真,不仅全程目不转睛的盯着全息操作界面,手里还拿着触控笔飞快的在记录板上做着笔记,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那股子拼命的劲头,让一旁的刘凯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然而,哪怕心里再怎么愧疚难当,如今免责协议已经签下,他的名字也已经从国家正式工序列里剔除。
事已成舟,他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只能硬着头皮一条路走到底。
好不容易熬到了傍晚交接完毕,林晓在AI系统的辅助下已经能够熟练处理基础报错。
刘凯便匆匆去人事科盖了离职章,灰溜溜的快步走出了工厂大门。
走在返回居住区的通道上,刘凯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抬起左手点亮了手腕上的个人终端。
只见在个人终端桌面一个专门用于战时统筹的工作性质App里面,他的账号权限已经发生了变更。
原本所属的“天枢第七重工”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刚刚新建起来的独立组织架构,名字就叫“星际火种方舟计划筹备处”。
刘凯伸手点开这个新建的企业级架构界面,发现自己的名字后面已经多出了一个具体的部门编号。
他被系统自动分配在了工程建设部的第六组。
其实在今天中午确定报名并签署免责协议之后没多久,他就收到了一条来自国家专项工作组的系统通知与入群邀请。
虽然国家高层之前明确表态绝不替他们动手造船,但为了能让这批人尽快上手,官方还是派出了专人出面牵头。
主要负责帮他们这群一盘散沙的报名者把基础的管理框架和工程分组搭起来,以便督促他们快速进入飞船的建造状态。
看着工作群里由国家协调员发布的各项规章制度、人员排班表以及精确到每个小组的施工图纸分配,刘凯心里也不得不承认。
要是没有国家在初期出面牵头组织,光是靠他们这百来万来自天南海北、各行各业的普通工人,就算把图纸和设备摆在面前,大家吵上三个月恐怕也没个头绪。
更别提把这么庞大的造船工程运转起来了。
就在刘凯一边低头翻看着六组的工作群消息,一边顺着人行道拐进C19居民区大门的时候,一阵激烈的怒骂声突然从前方不远处的社区广场上传了过来。
“你个没骨气的混账东西!老子当年修地下城的时候,冒着零下几十度的严寒连轴转了整整两年都没叫过一声苦,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贪生怕死的软骨头!”
“国家白养你这么大了,现在国难当头正缺人手,你倒好,居然跟着别人去闹罢工当叛徒,我今天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闻言,刘凯下意识的停下脚步,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社区居委会门口的空地上,一名头发花白、身穿老式藏青色工装的老大爷,正挥舞着手里的拐杖,气得满脸通红的追打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壮硕青年。
显然青年是报名了火种计划的人。
周围不少邻居都在旁边指指点点,那青年被自家老爹当众打骂,却连还嘴都不敢,只能缩着脖子捂着脑袋狼狈逃窜。
看着儿子跑远的背影,老大爷气的胸口剧烈起伏,直接把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一扔,
“混账东西,以后就没你这个儿子!”
骂完后,转身大步流星的走到了“战时返聘登记处”桌子前,对着负责登记的社区工作人员道:
“同志!把我的名字写上去!”
“我那个不孝子当了逃兵,给咱们老张家丢尽了脸,他落下的那份工,我这个当老子的替他去干!”
“我退休前就是八级焊工,现在身子骨硬朗的很,马上给我安排岗位培训,我今天晚上就能进厂顶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