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散去。
老者站在峡谷中央,金色的长袍纹丝不动,白发在风中微微飘动。
他的眼睛亮得像太阳,目光所过之处,低阶妖魔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是本能。野兽面对天敌时的本能。
归真境。
苍梧州的天空从来没有这么亮过。
妖魔头领——那头神意境六层、头上有角、眼睛金色的大家伙——第一次后退了一步。
它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缝,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不是威胁,是恐惧。
老者看了它一眼。
只是一眼。
妖魔头领的身体僵住了。它的四肢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它活了上千年,吞噬过无数人类,从一头低阶妖魔一步步爬到神意境六层,从没有感受过这种绝望。
归真境的人类,比它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这个差距,不是数量能弥补的。
老者的目光从妖魔头领身上移开,扫过整个峡谷。
成千上万的低阶妖魔挤在峡谷里,有的在后退,有的在发抖,有的瘫在地上爬不起来。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一挥。
一道金色的剑气从他的指尖射出,细如发丝,无声无息。
剑气飞出去,在空中画了一个圆。
圆越来越大,从拳头大变成车轮大,从车轮大变成房屋大,从房屋大变成能覆盖半个峡谷的巨圆。
剑气所过之处,低阶妖魔的身体无声无息地裂开。
不是被砍断,是被切开。鳞甲、皮肉、骨头、内脏,全部被整齐地切成两半。
一剑。数百头低阶妖魔倒下。
血喷出来,汇成小溪,流进峡谷的裂缝里。
老者收回手指,低头看着地上那摊血,脸上没有表情。
他抬起左手,掌心朝上。一团金色的光球在他手心跳动,光球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亮到峡谷里的人睁不开眼睛。
他把光球往上一抛。
光球升到峡谷上空,悬在半空中,像一轮金色的太阳。
金色的光芒从光球中射出来,像雨点一样落向地面。
每一滴金光都是一道剑气,每一道剑气都能杀死一头低阶妖魔。
剑雨持续了十息。
十息之后,峡谷里再也没有一头站着的低阶妖魔。
上千头低阶妖魔,全部死了。尸体堆满了峡谷,血漫过了脚踝。
老者的手放下来。光球消散了,峡谷里重新暗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向那三头神意境的妖魔头领。
第一头趴在地上,额头的裂缝还在往外渗脑浆,被混元圣地老者打残了,动不了。
第二头浑身是伤,右前腿被剑刺穿,左肩被长枪捅了个洞,趴在地上喘气。
第三头——那个角上有金色纹路的——还站着,但他的腿在发抖,喉咙在发抖,金色的瞳孔里全是恐惧。
老者朝它走去。
脚步不快,一步一步,像散步。靴子踩在血泊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妖魔头领张开嘴,黑色的光束从喉咙里喷出来,直奔老者的面门。
老者没有躲,甚至没有看那道黑色光束。
光束射到他面前三尺处,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金光一闪,光束碎了,像玻璃一样碎成了无数块,四散飞溅,打在两侧的悬崖上,炸出无数个大坑。
妖魔头领的瞳孔猛地一缩。
它转身就跑。四只爪子刨地,碎石飞溅,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老者抬起右手,朝它逃跑的方向轻轻一握。
妖魔头领的身体突然停住了。
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了它的脖子,把它提了起来。它的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叫声,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老者把手往下一按。
妖魔头领的身体砸在地上。轰——地面炸开一个大坑,坑里的岩石碎成了粉末。
它的骨头断了十几根,鳞甲裂开了无数道缝,血从裂缝里涌出来,染红了坑底。
它挣扎着要爬起来,老者的脚已经踩在了它的头上。
“吃人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妖魔头领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喉咙被踩住了,发不出声音。
老者的脚用力一踩。
咔嚓——头颅碎裂的声音清脆响亮,像踩碎了一个西瓜。脑浆混着黑血从裂缝里涌出来,流了一地。
老者收回脚,转身看向峡谷里的所有人。
“三大圣地,原地休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其他人,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加固防线。”
他转过身,朝峡谷东边走去。
那里是妖魔来的方向,是灰雾最浓的地方,是被妖魔攻陷的苍梧州东部。
归真境的老者,一个人走进了灰雾。
灰雾很浓,伸手不见五指。
但老者走过的路,灰雾自动散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到了两边。
他的金色长袍在灰雾中发光,像一盏灯,照亮了前方的路。
他走过烈阳宗的废墟。
废墟上还有几头低阶妖魔在啃食尸体,看到他,转身就跑。他没有理会。
他走过青云谷的山门。
尸体堆上的高阶妖魔还没走,看到他,从尸体堆上跳下来,跪在地上,头贴着地面,浑身发抖。他没有理会。
他走了一天一夜。
走过被妖魔屠灭的城镇,走过血流成河的村庄,走过堆满骨头的荒野。
他没有停,没有看,没有杀。
他走到了苍梧州的最东边,那道被攻破的防线。
城墙塌了一半,城门碎成了渣,尸体已经腐烂了,臭味熏天。
守将的尸体还挂在城楼上,被妖魔啃得只剩下半截。
老者站在城墙下,抬头看着那半截尸体,沉默了很久。
“老夫来晚了。”
他走进城墙后面的灰雾。
灰雾最浓的地方,伸手不见五指,连他的金光都照不透。但他的脚步没有停。
灰雾深处,有东西在等他。
那是一头妖魔,跟之前见过的不一样。
它的体型不大,只有一丈多高,在妖魔中算是矮小的。
浑身的鳞甲是纯黑色的,黑到发亮,像一面镜子,映出周围灰雾的纹路。
它的头是人形的,有五官,有表情,不像其他妖魔那样狰狞。
它的眼睛是深紫色的,瞳孔是圆的,有理智,有情感,甚至有一丝沧桑。
它坐在一块黑色的岩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打坐。
它的气息深沉如海,不怒自威。
妖魔王族。归真境。
老者走到它面前十丈处,停了下来。
两人对视。
“你终于来了。”妖魔王族开口了,声音低沉,像大提琴在低吟。“我等你很久了。”
老者的手按上了剑柄。“你吃了多少人?”
妖魔王族想了想。“记不清了。几万?十几万?无所谓。食物而已。”
老者的剑出鞘了。
金色的剑光从剑鞘中迸射而出,照亮了整片灰雾。剑气冲天而起,把天上的灰雾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露出后面深蓝色的天空。
妖魔王族从岩石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作响。
“归真境二层的剑意。不错。我正好饿了。”
两人同时动了。
两道身影从地面拔地而起,冲破灰雾,冲上云霄,一直升到千丈高空才停下来。
苍梧州的大地在脚下铺展开来。山脉、河流、城镇、荒野,尽收眼底。
老者一剑斩出。
金色的剑光从剑锋上延伸出去,化作一道百丈长的金色剑芒,斩向妖魔王族。
剑芒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云层被剑芒切开,分成两半,露出后面湛蓝的天空。
妖魔王族没有躲。
它抬起右手,五指张开,黑色的光芒从掌心炸开,化作一面巨大的黑色盾牌。
剑芒斩在盾牌上。
轰——天地变色。
金色的光芒和黑色的光芒同时炸开,方圆百里内的云层被气浪撕碎,天空变成了一半金色一半黑色。
地面上的山脉在颤抖,河流在倒流,城镇里的百姓抬头看天,以为天要塌了。
老者第二剑斩出。
这一剑不是斩向妖魔王族,是斩向它身后的山脉。
剑芒落在那座山上,山峰被削平了。
整座山的山顶飞了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几圈,砸在百里外的地面上,炸开一个巨大的坑。
妖魔王族笑了。“你怕伤到地面的蝼蚁?可笑。”
它张开嘴,一道黑色的光束从喉咙里喷出来,直径比之前那些妖魔头领的大了十倍。
光束所过之处,空气燃烧,云层蒸发,地面上的森林被热浪点燃,烧成一片火海。
老者没有躲。
他左手结印,金色的光芒在身前凝成一道光墙。
光束撞在光墙上,轰——光墙裂开了一道缝,但光束被挡住了。老者的身体被推着往后滑了几十丈,靴子在虚空中摩擦出火花,但他在笑。
“你也不过如此。”
他右手持剑,左手一挥。剑光从剑身上炸开,化作九道金色的剑气,从九个方向同时刺向妖魔王族。
妖魔王族双拳齐出,黑色的拳头打在剑气上,炸开九团金黑色的光球。
每一次碰撞,地面就颤一下,远处的山脉就裂一道缝。
两人从千丈高空打到万丈高空,从万丈高空打到地面,从地面打到山巅。
所过之处,山峰崩塌,河流改道,森林焚毁。
一座三百丈高的山峰被妖魔王族的尾巴扫中,拦腰折断,上半截山峰飞出去,砸进河里,河水倒灌,淹没了下游的村庄。
一条百丈宽的河流被老者的剑芒斩断,河水断流了十息,露出河床上的淤泥和鱼虾。
两人的战斗持续了三天三夜。
苍梧州东部的地貌被彻底改变了。山不再是山,河不再是河,森林变成焦土,城镇变成废墟。
方圆千里的地面裂开了无数道裂缝,深不见底,从裂缝里冒出黑色的烟。
老者身上的金色长袍破了好几个洞,左肩有一道爪痕,深可见骨,血已经干了。
他的嘴角有血丝,头发散了几缕,但眼睛还是亮的。
妖魔王族也不好受。
它的右臂被剑芒斩断了一截,黑色的血流了一地,断口处的新肉在生长,但速度很慢。
它的胸口有一道剑伤,鳞甲裂开,能看到里面的内脏在跳动。它的左眼被剑气扫中,瞎了,眼眶里流着黑色的血。
两人站在一块悬浮在半空中的巨石上,隔着百丈距离,对视。
老者的剑指着妖魔王族的喉咙。
妖魔王族的爪子指着老者的心脏。
“你杀不了我。”妖魔王族的声音沙哑。
“你也吃不了我。”老者的声音平静。
两人同时收手。
妖魔王族后退一步,身体融入灰雾中。“下次,我会带更多的族人。”
老者的剑收入鞘中。“下次,我会带更多的剑。”
妖魔王族消失了。灰雾散了。阳光照下来,照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
老者站在巨石上,看着脚下这片被毁掉的土地,沉默了很久。
他转身,朝西边飞去。
苍梧州的天空,终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