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光修道院所在的城市在雪后显得很干净。

    城墙是灰白色的,远处山坡上能看见修道院的尖顶。

    加雷斯看着那座城。

    他们本可以更早的到达这里。

    按最初的行程他们本该在数日前抵达,可一路上总有村庄,总有人需要帮助。

    于是他们在路途中停了一次又一次。

    等到终于看见圣光修道院所在的城时,天色已经快暗了。

    莉莉丝走在前面抬头看了一眼城墙。

    伊丽丝抱着法杖脸色有些疲惫,这一路上她给太多人治过病。

    加雷斯低头看了看自己。

    斗篷已经磨破,肩甲上有旧痕,手套裂开,靴子也已经被磨损。

    但他的剑还在腰间。

    可除此之外,他看上去不像勇者,更不像帝国大公的儿子。

    他像一个在雪地里走了太久的旅人。

    城门外有一队人。

    加雷斯看见他们的时候停了一下,因为他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披着深色斗篷,身边只带了很少的骑士。

    虽然那件斗篷领口没有夸张装饰,但所有人只要看见他站在那里就会自然而然地把目光落过去。

    加雷斯的脚像是被雪冻住了,莉莉丝看了他一眼问道。

    “这人你认识?”

    加雷斯的喉咙动了一下。

    “那是……我父亲。”

    布洛克抬头看向那个人。

    “哦。”

    帝国大公也看见了加雷斯,他从城门下走出来,靴子踩在雪上留下一行脚印。

    加雷斯站在原地。

    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把斗篷理一理,可斗篷已经旧了。

    他又想把肩甲上的泥擦掉,可泥早就干进缝里。

    他想把手套摘下来,可手上的裂口和茧子更难看。

    他想起父亲过去带他去见贵族时,家臣曾一遍遍提醒他衣着必须得体,因为大公之子站在人群前代表的不只是自己。

    而现在他这个样子。

    加雷斯低下头,他忽然觉得羞愧。

    因为自己这样站在父亲面前会让父亲也一起被人看见,被人看见帝国大公的儿子竟然落魄成这样。

    “父亲,我……”

    话没说完,帝国大公已经走到他面前。

    下一刻加雷斯被一双手臂紧紧抱住,他整个人僵住了。

    大公用力抱住他,很用力。

    加雷斯的手停在半空一时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大公拍了拍他的背,感慨道。

    “长大了。”

    “好样的。”

    加雷斯怔在那里,他的心跳很乱。

    他从小到大很少得到父亲这样的认同。

    父亲教导他很多事情。

    他做得好时父亲只会点头,做得不好时父亲会沉默。

    但更多时候父亲只是站在很远的地方。

    可现在他身着破烂。

    他没有像故事里的勇者那样一路凯旋来到圣光修道院。

    他只是在路上扫了雪,砍了柴,猎了肉,修了门,看了很多穷人的屋子,也看了很多不该被看见的账。

    为什么这样反而是好样的?

    加雷斯不知道,他想问。

    可父亲已经松开他。

    大公低头看着他的脸,他伸手替加雷斯拍掉肩头的雪。

    “瘦了。”

    加雷斯张了张嘴。

    “还好。”

    “黑了。”

    “……雪地也会晒人。”

    大公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嗯,会顶嘴了。”

    加雷斯低下头说道。

    “抱歉。”

    “我没说不好。”

    加雷斯又愣了一下,大公没有再多说,他转头看向加雷斯身后的三人。

    伊丽丝连忙行礼,莉莉丝站在原地略微点了点头,布洛克胡子抖了抖。

    大公郑重的向三人低头致意。

    “感谢诸位一路照看我的儿子。”

    伊丽丝有些慌。

    “大公阁下,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莉莉丝的眉梢动了一下。

    精灵很少对人类贵族有好感,尤其是这种站在权力最顶端的人类贵族。

    她本以为对方会把他们当成勇者身边理所当然的随从。

    可他先道谢了,这让她有些意外。

    布洛克摸了摸胡子。

    “照看谈不上。他自己会摔,也会爬起来。”

    大公看向他说道。

    “那也值得感谢。”

    布洛克哼了一声。

    “这话还算像样。”

    伊丽丝脸色一白连忙看向大公,大公却只是笑了笑。

    “矮人若是说话太客气,我反倒要担心你们是不是打算收我三倍价钱。”

    布洛克终于咧嘴笑了一下。

    “你这人会说话。”

    大公看向远处的城门。

    “诸位一路辛苦,先入城歇息几日。”

    加雷斯抬起头说道。

    “可是修道院那边……”

    “不急。你们已经在路上走了很久。人不是铁打的,铁打的也要回炉。”

    “圣光修道院在山上不会自己跑下来。”

    大公看向加雷斯,话语软了点。

    “先吃饭,洗澡,睡觉。”

    加雷斯下意识想说自己还能继续走,可他看见父亲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是。”

    城门打开。

    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着。

    雪从城墙上落下来,碎成细小的白尘。

    ……

    夜里,房间里炉火烧得很稳。

    加雷斯洗过澡换了干净衣服。

    他坐在桌边一时间有些不习惯身上没有雪泥和冷风的感觉。

    大公坐在他对面。

    桌上只有热汤,面包,一点烤肉,还有一壶温过的酒。

    大公把酒杯推到他面前,加雷斯看了一眼。

    “我还要保持清醒。”

    “喝一点吧。”

    加雷斯迟疑片刻,还是接了。

    酒很暖,一口下去喉咙和胸口都热起来。

    “路上怎么样。”

    这个问题太大,加雷斯一开始不知道该从哪里说。

    后来他想了想,从风雪里的商队说起。

    说自己曾经不会生火不会熬药,连草药都认不清。

    大公听到这里低头喝了口酒,加雷斯有些窘迫。

    “父亲,我……”

    “继续。”

    于是加雷斯继续说。

    他说伊丽丝高烧时,自己熬出来的药苦得连地精都要哭。

    大公终于笑出了声,加雷斯听的有些发愣。

    他很少听见父亲这样笑。

    于是他说得更多了一些。

    他说精灵之森。

    说莉莉丝第一次见他时怎么看他都像看一块坏木头。

    说自己在精灵那里挨过打。

    说荒原里的沙暴。

    说凯尔没有拉他,只是告诉他方向。

    说自己手掌被缰绳磨得血肉模糊,却还是把运输虫拖回来了。

    大公听到这里笑意慢慢收了。

    他看着加雷斯的手,那双手已经洗干净了,可裂口和茧子还在。

    加雷斯见状把手往桌下收了收。

    大公看见了。

    “疼吗?”

    加雷斯想说不疼,但他顿了顿,然后说:

    “疼。”

    “疼就记住。”

    “记住了。”

    加雷斯又开始说炉乡。

    说自己拉了三天风箱,手掌烂得握不住剑。

    说布洛克让他去岩浆河上取黑曜石。

    说那把剑为什么叫力求。

    大公听得很认真,听到力求时他伸手示意。

    “给我看看。”

    加雷斯解下剑双手递过去。

    大公接过仔细查看。

    这把剑并不华丽。

    剑柄上只有两个字。

    力求。

    大公用拇指摸过那两个字。

    “不是个漂亮名字。”

    加雷斯低下头道。

    “是。”

    “但是个很好的名字。”

    加雷斯抬眼,大公把剑还给他。

    “比你以前那些名字好。”

    加雷斯想起自己小时候给练习剑起过的名字。

    什么破晓圣辉,什么苍穹誓约。

    他忽然有些脸热,大公看他这副模样又笑了一声。

    “看来你也想起来了。”

    加雷斯咳了一声想要掩盖自己的尴尬。

    “那时候年纪小。”

    “嗯。现在大一点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炉火噼啪作响。

    加雷斯握着剑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又继续说下去。

    他说起秋天的镰刀。

    说副执事要收走农民手里的铁器。

    说伊丽丝在账册里查到查没两个字。

    说老妇人在仓库里认出了给孙女割麦穗的小镰刀。

    说霍兰副主教。

    说自己问他有没有下过田。

    说雪村。

    说孩子捡冻硬的木屑。

    说那几片薄到能看见木盘纹路的腌肉。

    说他夜里坐在门槛上,想了一整夜,什么答案都没有想出来。

    大公一直听着,加雷斯说到后来声音低了很多。

    “父亲。”

    “嗯。”

    “我以前以为世界很简单。”

    “现在呢。”

    “现在我不知道。”

    这句话说出口加雷斯以为父亲会失望。

    大公从小就讨厌他犹豫,讨厌他说不知道。

    可这一次大公只是点了点头。

    “很好。”

    加雷斯愣住,大公端起酒杯,杯中酒光映着炉火。

    “知道自己不知道,比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要好得多。”

    加雷斯的手指慢慢收紧。

    “可是勇者不应该这样。”

    “谁说的。”

    “教会。”

    “还有呢。”

    加雷斯沉默了。

    还有很多人。

    老师,贵族,骑士,王都里的吟游诗人,所有对他说过勇者理应如此的人。

    甚至是过去的自己。

    大公放下酒杯说道。

    “加雷斯。”

    这是今夜父亲第一次这样叫他。

    加雷斯抬起头,大公看着他说道:

    “如果有一天,你必须举剑,那你就举剑。”

    “如果有一天,你必须跪下来扶人,你也别嫌脏。”

    加雷斯怔怔看着他,大公没有继续解释。

    因为有些话解释太多就轻了。

    炉火又响了一声。

    雪还在窗外落,只是比白天小了很多。

    父子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坐着。

    加雷斯说了很久,大公也听了很久。

    听到好笑处他会笑,听到沉重处他会沉默。

    有时他会问一句:“后来呢。”

    接着加雷斯就继续说。

    这一夜他们不像帝国大公和神选勇者。

    只像一对普通父子。

    一个终于走了很远。

    另一个终于愿意坐下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