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廷巡逻队逼近的消息是在第二天早上确认的,虫族暗哨从东南方向带回了新的痕迹。
书记员把图画在纸上时,铁血战将站在旁边看了很久,最后他说道:
“大概还有半日路程。”
外圈哨位已经加倍,营地门口也多了一道检查岗,入口也多了两排拒马。
工地没有停下施工,只是声音比前几天低了一点,可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雪莉在登记棚里召集各组长开会。
她站在桌前手里拿着几份名单。
“难民区不能乱。”她看着眼前的众人说道:“所有人按原分组行动。工地照常开工,粮棚照常发饭,预备班照常上课。”
一个工头皱眉道:“他们现在都怕得不行啊。”
“所以才不能停。”雪莉低头看了一眼纸,然后继续说道:“如果我们先乱,他们就会更乱。”
艾米丽把几份新抄好的临时告示递给各组长。
告示上写得很简单。
不得私自离营。不得冲击粮棚、物资棚、医药棚。不得散布未确认消息。
如遇巡逻警报,需按队进入指定木屋或背风坑位。
一名组长问道:“如果教廷真的来了呢?”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雪莉抬起头。
“那就听铁血战将的命令。”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在命令下来之前,任何人都不许自己替魔界做决定。”
……
东南方向的荒地上教廷巡逻队正在前进,他们人数只有二十几骑,后面还跟着两辆轻车。
队伍最前面的是一名年轻圣骑士。
他的名字叫斯科特。
他抬手让队伍停下,然后翻身下马蹲在一处泥痕旁边看了看。
一名修士从后面走来,手里抱着记录册说道:“斯科特骑士,是否记录?”
斯科特站起身。
“把这个记录在册。”
修士翻开册子用羽笔写下。
东南旧路,发现多人车轮痕迹疑似难民车队。方向:北偏西,通向魔界边境。
斯科特看着前方,修士写完后抬头问道:
“是否加入异端渗透判断?”
斯科特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
“写上疑似。”
修士的笔停了一下然后说道:
“可是……主教阁下要求我们尽快确认魔界是否引诱边境居民。”
“那就写疑似。”
斯科特转头看了他一眼。
“我们现在还没有看见魔族,也没有看见尸体,更没有看见什么引诱。这里只有脚印和车轮印。”
修士低下头。
“是。”
他把疑似那两个字写得很小。
斯科特重新上马,身后一名圣骑士低声问道:
“队长,我们还往前吗?”
斯科特看向远处。
“当然要往前。”
“可是……再往前半日就是边境线了。”
“我当然知道。”斯科特拉住缰绳说道:“我们只是来调查的,不是来开战的。”
……
营地里的难民区从上午开始就没有安静过,粮棚旁边有几个男人低声争吵。
“我们躲起来。”一个瘦高男人压着声音说道:“等教廷的人过去了再出来。”
另一个人立刻说道:“躲哪?这里到处都是魔族哨兵,你以为你能钻到石头缝里?”
“那也比被他们看见强!”瘦高男人脸色发白的说道:“他们要是知道我们在魔界,回去就会把我们当异端烧死。”
旁边一个半兽人咬牙道:“那就不回去。”
“你说不回就不回?他们如果进来抓人呢?”
“这里是魔族的地盘。”半兽人抬头看向营地外的拒马和士兵:“他们敢动手?”
这句话让几个人安静了一下,可很快又有人小声说道:“那魔族呢?”
几道目光转过去,说话的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如果魔族把我们交出去怎么办?”她抱紧孩子,声音越来越低:“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们麻烦?会不会拿我们去和教廷换东西?他们本来就不是我们的人。”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周围更加安静,过了一会儿,有人骂道:“他们给你饭吃,你现在说这种话?”
女人缩了一下肩膀,却还是说道:
“给饭吃不代表不会交出去。”她低下头:“贵族也给过粥,教区也给过毯子。”
这句话让骂她的人也闭了嘴。
加雷斯站在人群边缘听见这些话。他说不出她错,也说不出她对。
难民们已经被太多人推过、骗过、收过、救过又丢下过。他们不敢轻易相信谁,哪怕这里有饭。
当恐惧来的时候,这些东西仍然会被怀疑。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个人从难民木屋后面绕了出去。那是一个中年男人,平时在搬运组干活。
加雷斯记得他,因为他总是低着头很少和人说话。
那人贴着临时木桩后面朝营地东南侧慢慢挪。
加雷斯皱了一下眉,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很快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没人注意便弯腰钻过一处还没补好的麻绳空隙,消失在营地外低矮的土坡后。
加雷斯停住了,他知道那个人要去哪里。
东南方向,是教廷巡逻队来的方向。
加雷斯握紧木板,他应该追过去,他能追上,可他的脚没有立刻动。
如果他追上那个人,然后呢?
把他带回来?
交给魔族士兵?
告诉所有人有人想去找教廷?
加雷斯看向营地外,风从东南方向吹来。
他站在那里很久,直到那个男人彻底消失在坡后。
他最终没有追。
只是低头把木板放回工具棚。
……
布洛克是在工坊里听见消息的。
那时他正拿着一块废料用锉刀一点一点打磨边缘。
旁边的魔族铁匠正在看一块刻坏的金属片,他听见外面有人喊教廷巡逻队又近了些,只是抬了一下头。
布洛克停下手问他:“如果教廷真来了怎么办?”
铁匠看了他一眼:“你问我?”
“我就随便问问。”
铁匠把刻坏的金属片丢进废料筐,发出当的一声。
“那就让他们来。”
布洛克看着他,铁匠重新拿起另一块金属。
“以前魔族怕过很多东西。怕饿,怕冷,怕冬天过不去。”他低头把金属片夹住继续说道:“虽然现在还是怕。”
布洛克皱眉,铁匠却继续说道:
“但怕不代表我们会跪着等死。”
他抬起头看向工坊外面。
“魔族现在可不怕任何敌人。”
布洛克沉默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继续打磨废料。
“这话说的倒是挺硬。”
铁匠哼了一声。
“铁不硬,怎么打东西?”
……
夜里,伊丽丝坐在木屋外。
加雷斯走过去时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道:“你今天很安静。”
加雷斯在她旁边坐下。
营地外面多了火把,巡逻的人影在火光里一晃一晃,远处偶尔传来虫族哨兵的鸣声。
伊丽丝看着东南方向。
“如果他们真的来了。”她停了一下:“如果教廷的人站在营地外喊你的名字。”
加雷斯没有动,伊丽丝继续说道:“如果他们说你是勇者,说你最终会击败魔王。说你不该站在这里。”
“你会怎么办?”
加雷斯看着前方没有回答。
夜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吹动伊丽丝膝上的布条。过了很久,伊丽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法杖。
“我也不知道我会怎么办。”
“如果他们喊我的名字,说圣堂法师不该和异端站在一起。说我手里的圣光应该照向魔族,而不是替他们搬石头。”
她握紧法杖。
“我可能也回答不出来。”
加雷斯终于看了她一眼,伊丽丝只是继续说道:
“但我今天去医药棚的时候有个孩子发烧。雪莉让我帮忙看了一下。我用了治疗术,孩子退烧了。”
她停了一下。
“就算对方是魔族的孩子,可圣光还是亮了。”
加雷斯低声说道:
“那就够了。”
……
深夜的时候,加雷斯一个人坐在营地边缘。
这里离检查岗不远,魔族士兵看见他坐在那里也只是看了一眼。
南边是教廷巡逻队的方向,也是他来的方向。
他曾经从那里走来带着勇者的名号,带着一把应该指向魔王的剑。
如今他坐在魔界的营地边缘。
加雷斯看着南边。
他忽然觉得那个方向很远。
比魔界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