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泽方圆数万平方公里,烟波浩渺,湖面上常年飘荡着一团团的白色云雾。
水天相接处分不清界限,一眼望去像是在看一片没有尽头的云海。
渔获节当天,沿岸挤满了人。
清泽本地的大小世家各自划出了集结区,外来的散修在南岸临时搭建的渡口排队领号牌。
湖面上已经散开了数百艘小舟,还有更多的舟船正从各个方向驶来。
江寻站在苏家码头上,龙凝儿蹲在他旁边,尾巴尖浸在湖水里画圈。
苏青禾站在一旁说道:
“能拿名次最好,拿不到也没关系。”
“苏家虽然刚来清泽没几年,但也不差这一场鱼获节来撑门面。”
“放心。”江寻把龙凝儿从地上捞起来抱进怀里。
“我家凝儿最会钓鱼了,想不拿名次都难。”
龙凝儿顺势环住他的脖子,尾巴缠上他的腰。
她骄傲的点头,“没错,凝儿要拿冠军。”
苏青禾轻笑,但并未反驳。
江寻看着龙凝儿说道:“不是让你把尾巴藏好吗?”
龙凝儿将尾巴收的更紧了些,“我已经施了障眼法,普通人看不到我的尾巴。”
王松灵站在旁边另一艘小舟上,一身粗麻道袍换成了崭新的棕色短褐,腰间还是挂着那只铜铃。
他双手叉腰,朝江寻咧嘴一笑。
“长卿兄,我可不会手下留情的。”
“我想你肯定猜不到,这两月我特地去拜访了清泽本地的老渔民,讨教了三招独门秘诀,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
苏萌站在船尾上翻了个白眼:“你少吹两句牛能死吗。”
“你连游泳都不会,还要我陪着你。”
“我又不下水抓鱼。”王松灵急了,“这次我准备得很充分。”
“你看我这网,新买的,两块块灵石。你看我这饵,秘制的,祖传配方。”
他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符纸。
“爆炸符,实在不行就用炸的。”
苏萌捂住了脸。
一声悠长的号角从云梦泽北岸传来。
号声未落,湖面上万舟齐发,数万艘小舟从不同位置的岸边同时出发,船桨划破水面激起无数白色的浪花。
此番赛事,除了普通人参加,也有修士。
但为了公平起见,每个人只能用鱼竿钓鱼,不能使用神通和法宝。
江寻把小舟划到一处人少的湖面,放下船桨。
他把龙凝儿抱过来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伸手握住了她的尾巴根部。
龙凝儿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从尾巴根传来一阵酥麻的电流,顺着脊椎一路窜到大脑。
她的脸几乎是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她用两只手捂住自己的嘴,把下半张脸埋进掌心里,只露出两只琥珀色的眼瞳在指缝间闪闪烁烁。
“江寻……痒。”
“忍一下。”
江寻把她的尾巴尖垂进水里,轻轻晃了晃。
龙族的气息顺着湖水扩散开来,片刻工夫,湖面下就聚集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鱼影。
他把鱼篓拿过来放在脚边,龙凝儿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尾巴在他掌心里轻轻扭动。
“凝儿,尾巴别乱动。”江寻说道。
“好……”龙凝儿紧紧的抱着江寻的胸口。
她现在舒服的浑身发软。
“江寻,你多摸摸,凝儿的尾巴就不乱动了。”
江寻见状也只能好好安抚这把特殊的鱼竿了。
他大概也知道了,龙凝儿的尾巴越靠近脊椎的位置,越敏感。
很快小舟旁边的鱼篓就满了。
银灵鲤,青露鱼,玉梭鱼,还有一些连江寻都叫不上名字的品种,全是三四品的上好灵鱼。
放眼整个湖面,能在这么短时间内钓到这么多高品质灵鱼的,大概只有他一个。
“这些够了吗。”龙凝儿扭头看着鱼篓。
“要想拿冠军还不够。”江寻把一条跳出来的鱼塞回去。
“得做好持久战的准备了。”
龙凝儿压抑着兴奋,说道:“嗯,凝儿不怕持久战,凝儿会陪江寻一直钓到最满意的鱼。”
江寻这段时间了解不少清泽的灵鱼品阶。
清泽灵鱼分九品。
一到三品可以人工饲养,四到六品则需要修士用特殊灵饵才能培育,而七到九品的灵鱼天生地养,非机缘不可得。
每届鱼获节的冠军都是靠七品以上的灵鱼决出胜负的。
如果要想钓到七品以上的灵鱼。
只能往深水区去。
江寻抬头看向云梦泽深处,那里的湖水颜色明显比外围更深,从青蓝变成了墨蓝。
越是品级高的灵鱼,越不会在浅水区活动。
比赛时间三天,如果提前钓到能赢的鱼就可以直接退赛了。
想好后,江寻拿起船桨往云梦泽深处划去。
龙凝儿趴在船舷上把尾巴重新放进水里,眼睛盯着水面下那些游动的影子。
只是刚划没一会儿,龙凝儿便开口喊道:
“江寻。”
“嗯?”
“有个女人一直在看我们。”
江寻转过头。
不远处的水面上,一艘青绿小舟正安静地漂着。
舟上站着一个穿素蓝布裙的年轻女子,手里握着一根竹制鱼竿,鱼线垂在水里。
她面容寻常,肤色微暗,头发用一块蓝布巾包着,看上去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渔家女。
“什么时候发现的?”江寻说道。
“不知道,好像刚才就在了。”
江寻收回目光,继续划桨。
云梦泽这么大,上万艘小舟撒进去,偶尔碰上别的船也不算稀奇。
他划了一段,又抬头看了一眼。
那艘青绿小舟还在,距离和刚才差不多。
他调转船头往西划了一段。
可那艘小舟又出现在了视野里。
那个素蓝布裙的女子,她甚至没有看他,只是专注地盯着水面,鱼线在晨光里泛着细细的银光。
江寻把船桨横在膝上。
这人是个修士。
他遥遥喊道:
“这位道友,云梦泽这么大的湖面,你偏要跟着我,是什么意思?”
那女子没有转头,目光还是落在水面上,“这位道友说笑了。”
“云梦泽又不是你家开的,我想去哪就去哪,何来跟着你一说。”
江寻没有再说话。
既然对方不承认,他也懒得继续纠缠。
他调转船头继续往浅水区划,把小舟拐进一片芦苇荡。
芦苇高过人头,密密麻麻地挡在四面,只留出中间一小片安静的水域。
龙凝儿趴在他耳边小声说:“江寻,那个人干嘛要跟着我们啊?”
“我也不知道。”
江寻透过芦苇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那艘青绿小舟正慢悠悠地往这边划过来,船头分开芦苇,桨声不紧不慢。
他深吸一口气,把小舟从芦苇荡里划出来,直接朝那艘素白小舟划过去。
两艘小舟在湖面上相距不到一丈,面对面停住。
“这位道友,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我说了,我只是在钓鱼。”那女子说道。
“这里的水深不到两丈,连三品灵鱼都不会来。”江寻指了指脚下的湖面,“你说你在钓鱼,鱼呢?”
“还没钓到。”那女子漫不经心的说道。
“你连鱼饵都没挂。”江寻视线透过水面看到那鱼钩,好笑道,“如何能钓的到鱼。”
那女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鱼竿。
鱼线末端空空荡荡,确实没挂饵。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鱼竿横在膝上,抬起头来,朝他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道友观察得倒是仔细。”
“不过我确实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钓鱼,既然你觉得我碍眼,那我走远些便是。”
那女子拿起船桨,往另一个方向划去。
江寻站在船头看着那艘小舟越划越远,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云团里。
“她走了吗。”龙凝儿从他身后探出头。
“不知道。”江寻重新拿起船桨,“不管她,我们先换个地方。”
他把小舟划到云梦泽更深处的一片水域。
这里的湖水已经变成了墨蓝色,水面下隐隐能看见一些鱼影在缓缓游动。
他把龙凝儿的尾巴重新放进水里,龙凝儿这次没有喊痒,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腿上,尾巴尖在水里轻轻摆动。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附近又响起了拍水声。
那艘青绿小舟从雾气里缓缓划出来,停在离江寻两丈远的地方。
那女子把鱼竿重新甩进水里,这次鱼线上挂了一小块鱼饵。
江寻没有看她。
他把龙凝儿的尾巴从水里收起来,拿起船桨准备再次换地方。
那女子忽然开口了,“道友看起来很会钓鱼。”
“一般。”
“你身边这少女是妖吗?”她的目光落在龙凝儿身上,“居然能用尾巴钓鱼,真是有趣。”
江寻把小舟停住,转过身面对她。
龙凝儿从他怀里滑下来,站在船舷边,手背在身后,掌心已经有金光在微微凝聚。
“你到底想干什么?!”江寻已经怒了。
他不想动用武力,但如果对方真想找死,他也不是不会杀女人。
“我没想干什么。”那女子把鱼竿往上提了提,重新甩了鱼线,“就是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姓景,单名一个天字。”江寻坦然道。
反正一个假名,告诉她也就告诉了。
“景天。”她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尝什么味道,“好名字。”
那女子笑了一下。
她把鱼竿收起来,赤着脚站在船舷边,用脚尖轻轻踢着水面,踢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景天道友,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没有。”
“你确定?”
“确定。”江寻已经隐隐感觉到,这个女人非比寻常。
“那就奇怪了。”她把脚从水里收回来,站直了身子,“我总觉得你说话的方式,很像一个人。”
“道友,你若是想找乐子的,恕在下不能奉陪。”江寻拿起船桨说道。
“可我真觉得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那女子不依不饶道。
“谁?”江寻漫不经心的说道。
但手中的船桨已经开始撑着船,准备离去。
“一个骗子。”
那女子猛地一脚踢在水面上。
一道狂暴的水花从她脚尖炸开,化作一条水桶粗的水龙,贴着湖面咆哮着朝江寻的小舟撞过来。
水龙所过之处,湖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两侧溅起的水墙足有一丈多高。
江寻手中瞬间出现一柄黑剑。
剑身被黑雾裹着,看不清纹路。
他反手一剑劈下,剑锋从水龙正中间切过,水龙被整整齐齐地劈成两半,化作漫天水花纷纷扬扬地落在湖面上。
他转过身持剑站在船头,龙凝儿从他身后探出半个头,眼瞳里已经泛起了危险的金光。
“道友,莫不是想与我切磋?”江寻冰冷说道。
那女子忽而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她站在小舟上,素蓝布裙被湖风吹得轻轻扬起。
她的目光落在江寻手中那把黑剑上。
没错,当日在霞峰林,道寻用的正是这把剑。
终于,终于,终于!
是找到你了。
江寻看着这个狂笑的女人,心想,这莫不是一个疯子?
那女子声音发生改变,一道悦耳至极的清冷嗓音响起:
“道寻,你应该还没把我忘掉吧?”
江寻瞳孔一缩,心脏都漏掉了半拍。
“洛幼楚!?”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将龙凝儿护到身后。
她到底是如何找来的?
系统屏蔽了他的因果,按道理来说,她们应该算不到自己的位置才是啊!
龙凝儿露出本容,一头灿金色的长发,缥缈散开。
她感觉到,这个女人很危险。
洛幼楚迈步,从小舟上走下来,她脚踩在水面上,踏水而行。
她向着江寻一步一步靠近。
身上开始发生变化,无数灵光从洛幼楚身上散发出来。
等她走到江寻所在的小舟上时,她已经彻底变回本来面貌。
“道寻,我找你找的好辛苦啊!”洛幼楚说道。
江寻也不再遮掩面容,同样恢复成本来样子。
他淡淡道:“我们之间的恩怨,不要牵连别人。”
“放她走。”
江寻看了看龙凝儿。
龙凝儿死死抱着江寻的手,“我不,江寻我不会离开你的。”
“凝儿,听话!”江寻这次是真急了。
今日肯定是在劫难逃,但他不想连累龙凝儿。
洛幼楚看着两人情真意切的模样,心头不由怒火升腾。
她忽然掐住江寻的脖子,“这次怎么不逃了?”
江寻扯出一个笑,“累了,所以不想再逃了。”
洛幼楚手中力道越发强劲,“你凭什么觉得累?”
她眼眶通红,语气阴冷道:“你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