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州总兵府。
戚继光正在校场看操练,亲兵跑来,脚步急促,靴底带着泥。
“总兵,边关急报——有个蒙古人,自称要投诚。”
戚继光没停下手里的事,翻着兵册。
“蒙古人投诚,一年能来十几个。按规矩收了,编入降卒营。”
亲兵没走。
戚继光抬头。
“他说他是俺答汗的孙子。”
兵册合上了。
戚继光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半尺。
“人在哪?”
“关在偏院,十二个人看着。他身上带了一块金牌,上面刻着蒙文,守关的千户不敢做主,连夜送过来的。”
戚继光伸手:“金牌呢?”
亲兵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金牌,递上去。牌面磨得发亮,蒙文刻得深,边角有磕碰的痕迹。
戚继光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这东西他见过。去年突袭板升,从一个蒙古百户身上缴获过类似的——那是俺答汗赐给亲族的信物,等级分明,金银铜各有规制。
眼前这块,纯金,鹰纹,最高等级。
“走。”
偏院里,把汉那吉坐在一张条凳上。
半个月的奔波把他折腾得不成样子。皮袍子开了线,靴底磨穿了一只,脸上冻伤的痂还没掉干净。但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抬,坐在那里,周围十二个明军士兵持刀环立,他一个都没看。
戚继光推门进来。
两个人对视。
把汉那吉先开口,汉话说得生硬,但能听懂:“你是这里的头领?”
“蓟州总兵,戚继光。”
把汉那吉点头:“我听过你的名字。板升那一仗,是你打的。”
戚继光没接这话,绕着他走了半圈,打量。
“你说你是俺答汗的孙子。哪个儿子的?”
“铁背台吉。我阿布。”
“铁背台吉的长子?”
“对。”
戚继光停下脚步。铁背台吉早死,留下一个儿子养在俺答汗帐下——这事边关的情报里有记载。名字叫把汉那吉,十七八岁,跟着俺答汗南征北战,去年冬天还参与过劫掠宣府。
“你为什么跑来?”
把汉那吉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草原活不下去了。”
戚继光等着。
把汉那吉没有再解释。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紧。
戚继光也没追问。转身出了偏院,吩咐亲兵:“给他换身干净衣裳,热饭热水送进去。人看好,不许怠慢,也不许放松。”
然后他翻身上马,直奔九边总督行辕。
胡宗宪正在批公文。
案上堆着半尺高的文牍,笔墨未干。听见戚继光的靴声,头都没抬。
“元敬,什么事?”
戚继光把金牌拍在案上。
胡宗宪的笔停了。
他拿起金牌,凑到烛火下细看。手指摩挲过鹰纹,指腹感受着刻痕的深浅。
“真的?”
“八成真。”戚继光在他对面坐下,“年纪、相貌、口音都对得上。那块金牌的规制,我核过了,是俺答汗赐给嫡系子孙的。”
胡宗宪放下金牌,靠回椅背。
半晌没说话。
烛火跳了两下。
“他为什么来?”
“说活不下去了。具体原因没讲。”
胡宗宪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整个人的气势变了。
“元敬,你怎么看?”
戚继光往前倾了倾身子。
“这是个机会。”
他压低了嗓门:“俺答汗的亲孙子,对草原的地形、兵力部署、各部落关系了然于胸。如果他肯带路——”
一拳砸在膝盖上。
“我能打到归化城去。”
胡宗宪没接话。
戚继光的方案太直了。打仗他是把好手,但这件事的分量,远不止一场仗。
“你只想到打。”胡宗宪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手指点在河套一带,“俺答汗七十多了,还能活几年?他一死,草原必乱。到时候各部争位,谁来收拾?”
戚继光愣了一下。
胡宗宪转过身。
“把汉那吉是铁背台吉的嫡长子,按蒙古人的规矩,他有继承权。俺答汗抢了他的女人,逼走了他——这件事传回草原,你觉得那些对俺答汗不满的部落,会怎么想?”
戚继光的呼吸重了一拍。
“部堂的意思是——”
“另立一个可汗。”
短短几个字,轻飘飘的,落在烛光里,却重逾千钧。
戚继光半天没吭声。他是武将,打仗的事他门清,但这种棋局……
“这事太大了。”他终于开口,“不是你我能定的。”
胡宗宪点头。
“所以要报朝廷。”
他回到案前,抽出一张空白的塘报纸,提笔蘸墨。
写了两行,又停下。
“不能走普通驿递。”胡宗宪搁下笔,“八百里加急,直送内阁。”
戚继光站起来:“我去安排。”
“等等。”
胡宗宪叫住他。
“把汉那吉那边,你亲自盯着。吃穿用度按三品官的规格来,但不许他跟外人接触。这件事,在朝廷回复之前,蓟州上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漏。”
戚继光抱拳:“明白。”
他转身要走,胡宗宪又叫了一声。
“元敬。”
“部堂还有吩咐?”
胡宗宪坐在那里,烛火映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暗处。
“你说,赵云甫收到这封信,会怎么想?”
戚继光顿了一下。
“末将揣测,赵阁老应该会高兴。”戚继光说。
胡宗宪摇头。
“不止是高兴。他会兴奋。”
笔重新提起来,墨汁饱满,落在塘报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力透纸背。
戚继光没再打扰,退出门去。
院子里,夜风正紧。他抬头看了一眼北方——长城蜿蜒在山脊上,烽火台的轮廓隐约可见。
那道墙后面,俺答汗大概还不知道,他的孙子已经坐在大明的椅子上,喝着大明的热汤。
戚继光嘴角动了一下,大步朝马厩走去。
偏院里,把汉那吉端着一碗羊肉汤,热气蒸腾,扑在他脸上。
他低头喝了一口。
咸的。
和草原上的味道不一样。但是烫,暖和,从喉咙一路热到胃里。
他把碗放下,抬头看向窗外。窗棂是木头的,糊着纸,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
门外有脚步声,来回走动,是看守的士兵。
把汉那吉重新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这一口,比刚才那口,慢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