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地之后,张居正没有接。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的拇指无意识地搓着食指的侧面,来回地搓,把那截指节搓得发红。
赵宁没有催他。
厅里剩下的那盏灯芯烧得很短了,火苗矮下去一截,两个人之间的光线暗了,影子却拉得更长,贴在地砖上,一直延伸到门槛边。
“殷正茂呢?”
张居正开口了,嗓子发干,“他在泉州经营了三年,跟弗朗机人打过交道,他——”
“殷正茂是算半个武将。”
赵宁打断他,声音不重,“弗朗机人挂的是使旗,不是战旗。他们要的是谈判桌上的人,不是城头上的人。殷正茂过去,弗朗机人会觉得大明在示弱,派了个地方官来应付。他们要的是分量,叔大,分量。”
张居正的下颌咬了一下。
“大明的内阁首辅,亲赴泉州。”
赵宁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这个分量,够弗朗机人坐下来慢慢聊。他们远渡重洋跑到大明来,图的是贸易、是银子、是港口。真要打起来,他们三条船能占一个泉州,占不了整个东南。他们心里有这笔账,我去了,他们才愿意算这笔账。”
张居正没说话,胸口的起伏还没平下来。
赵宁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个动作很轻,像是拍掉肩头的一片落灰。
“我走之后,内阁交给你。”
张居正的眼皮跳了一下。
“朝政的事,你比谁都熟。六部那边,赵贞吉管财政,他稳得住;杨博在司法部,老成持重,不会出乱子;朱载堉那边工业上的事按部就班走就行,不用催。”
赵宁绕到桌案后面,从笔架上摘下毛笔,铺开一张空白的信纸,蘸了墨,落笔。
“太后那边,我明天一早进宫,亲自跟她说。她是个明白人,知道轻重。我会请她下一道懿旨,让你在我离京期间总揽朝政,谁也挑不出毛病。”
笔锋在纸上走得很快,墨迹还没干透就被风吹得泛起一层薄光。
张居正的喉头滚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你把什么都安排好了。”
赵宁的笔顿了一下,没抬头。
“你在老家的父亲,身子骨一直不大好。”
张居正的手指蜷了一下。
赵宁把笔搁回笔架上,抬起眼看他。
灯火从侧面打过来,赵宁的半张脸藏在阴影里,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眉眼之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就是平平地看着他。
“一直都在考虑,什么时候有机会,该让你回去看看的。”
张居正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上的肌肉绷了一下又松开。
“但眼下这个局面,我没法放你走。”
赵宁的语气没有半分客套,“我不在的这段日子,朝廷上下全压在你一个人肩膀上。辛苦你了,叔大。”
张居正没接这句话。
他转过身,背对着赵宁,面朝那扇窗。
窗纸上什么都没有了,风灯灭了之后,外头只剩一片混沌的黑。
赵宁没有催他,低头继续在纸上写。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桌上那盏灯的油见了底,火苗开始一明一灭地挣扎——张居正才转回来。
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湿。
“万一你回不来呢?”
赵宁的笔停了。
“如果我回不来,”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说明弗朗机人提前开战了,谈判破裂,泉州守不住。”
他放下笔,两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盯着张居正的眼睛。
“这种情况下,就按你说的办。放弃沿海,往内陆撤,拉开战略纵深。”
张居正的瞳孔缩了一下。
赵宁没给他插嘴的余地,一口气往下说:“把殷正茂从播州调回来,杨烈那边——”
他顿了一下。
杨烈,西南的杨烈。
那个在云贵边陲拥兵自重、半独立的土司军阀,朝廷花了一年功夫也没能彻底收服的刺头。
“暂时允许他独立。”
这几个字从赵宁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自己的眉头也皱了一下。
“让沐府牵头,联合西南各个土司,盯住杨烈,别让他的地盘继续往外扩。能压就压,压不住就围。这是下策,但那种情况下,顾不了那么多。”
张居正的拳头攥得骨节发响。
“戚继光得从朝鲜撤回来。”
赵宁的语速加快了,“他手里那支兵,是大明目前唯一能跟弗朗机人正面对抗的力量。撤回来之后,让他守东南沿海,把防线重新拉起来。”
他停了一拍,眼神沉下去。
“但是李成梁,不准回来。”
张居正抬起头。
“李成梁这个人,”赵宁的声音压得很低,“打仗是把好手,但野心太大。我在的时候,他还收着,我若不在了——叔大,你不一定压得住他。”
这句话说得直白到近乎刺耳。
张居正没有反驳。
他知道赵宁说的是实话。
李成梁在辽东经营多年,兵是他的兵,将是他的将,朝廷的调令到了辽东,要先过他的手才能往下走。
这种人,需要一个比他更狠、更稳、站得更高的人在上头镇着。
赵宁能做到这一点,换了别人,未必。
“让他留在朝鲜,跟倭寇耗着。”
赵宁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像是在一张看不见的地图上画了条线,“只要仗还在打,他就没有理由回来。回不来,他就翻不了天。”
厅里的灯终于灭了。
最后一点火苗缩成一个豆粒大的光点,挣扎了两下,没了。
黑暗从四面涌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吞进去。
赵宁没有让人续灯。
黑暗里,他的声音反而更清晰了,像是剥掉了所有多余的东西,只剩骨头。
“最后一件事。”
张居正在黑暗中等着。
“如果——我是说如果——在你闭眼之前,改革还没有完全落地。”
赵宁的声音停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张居正听出来了。
那一瞬里,有什么东西动摇了一下,然后又被硬生生按回去了。
“就还政给朱翊钧。”
张居正的呼吸停了一拍。
“陛下今年十二岁,再过几年就该亲政了。到那时候,新政推到什么程度就是什么程度。”
赵宁的声音在黑暗里飘着,没有着落,“因为走到那一步,大明朝往后的路该怎么走——你我已经无能为力了。”
黑暗里,没有任何声响。
然后张居正听见自己的鼻腔里发出一声闷响,不是叹气,更像是什么被堵住的东西终于松动了。
他伸手去摸桌沿,没摸着,手在空中悬了一下,落回身侧。
“云甫。”
他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在张居正身上出现过的东西——不是软弱,不是动摇,是一种被挤压到极限之后的、无处安放的沉重。
赵宁在黑暗中没有动。
“你刚才说的每一条,”张居正的声音干涩,“都是在交代后事。”
赵宁没否认。
黑暗里,张居正的喉头剧烈地滚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眼眶里滑下来,顺着脸颊的轮廓,落进衣领里,无声无息。
他没有伸手去擦。
隔着一张桌子,隔着看不见彼此脸的黑暗,两个人沉默地站着。
外头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廊下安静得像沉在水底。
过了很久,张居正的声音从黑暗的另一端传过来,沙哑,破碎,但每个字都稳稳地立着——
“我答应你。”
赵宁的手在桌面上动了一下,指尖碰到那张还没干透的信纸,墨迹蹭到了他的指腹上,凉的。
门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远远地,一下一下,敲在夜的最深处。
五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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