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传来引擎熄灭的声响。
不多时,急促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一路响上来。
傅西洲推门而入,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的清爽:“爸,爷爷!我回来了。”
傅文庭靠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盏打量了他一眼:“如愿了?”
想起白天在凌家那场一波三折的欢迎宴,傅西洲硬着头皮挺直了腰杆:
“凌家已经当着所有人的面,认了这桩婚事。
爷爷,爸,谢谢你们。我知道这次是我任性了。”
傅文庭转向傅易博吩咐道,
“既然凌家那边也认可了,你抓紧时间上门,把聘礼单子、婚礼日期这些都订下来。越快越好。”
傅易博应了一声。
傅文庭呷了一口茶,状似随意地问:“你三叔今天也去了?”
傅西洲眼睛一亮,连忙点头:
“爷爷、爸,我感觉三叔又和以前一样了。他今日一直护着我,对我特别好。”
他话到嘴边,本想提一提三叔为了他把王妈带走审问的事,可转念一想——
王妈的事若是深究下去,势必要扯出那条被剪碎的裙子,扯出楚儿踹门的监控录像……
好不容易才成的婚事,爷爷和父亲听了,恐怕又对楚儿有看法。
那些不愉快的事,就让它烂在肚子里好了。
傅文庭见孙子不再言语,便摆了摆手:“行了,折腾一天了,回去歇息吧。”
等书房门重新合上,他才转向傅易博,声音压得了几分:“你之前查到的消息,属实?”
“千真万确。”傅易博微微欠身,
“爸你等着看吧,用不了多久,这件事就会在整个皇城传开。”
傅文庭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也好。楚儿既然是‘她’的女儿,嫁进我们傅家,倒也不算辱没门楣。”
*
与此同时,城东某大平层居所。
巨大的落地屏幕上,一段监控录像正在反复播放。
这是不久前凌央央通过加密邮箱传过来的,也正是“灵瞳”从王妈身上记录下的最后一段影像。
画面里,王妈的视角一直低垂着,盯着脚垫。
整个过程中,她只抬过两次眼。
两次,她的目光都精准地投向了车窗另一辆并行的银灰色保时捷。
“三爷,查到了。”
江辞推门进来,将平板电脑递到傅宴宸面前:“那辆保时捷登记在韩屿名下。
另外,我们查到刘美琴和孙若曦已经住进了韩屿名下的一处私人住宅,在城东的澜湾小区。
听说,韩屿准备砸重金捧孙若曦进娱乐圈,已经给她谈好了一个大制作女三号的角色,还有一个呼声很高的综艺类节目。”
傅宴宸将平板往桌上一搁,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让她进。”
江辞一愣:“三爷?”
“想办法让韩屿多砸钱,把她捧得小有名气了,再把她爸的事爆出来。”
果然是三爷的风格。
江辞在心里替那位还没出道就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孙小姐默哀了半秒。
傅宴宸又问:“姜宝珊……还没消息吗?”
提到这个名字,江辞的脸色变得有些迟疑。
他犹豫了一下,才低声说:
“有人说,一周前青冥山,有个上山采药的老伯,碰见了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
穿灰色对襟衫,样貌描述很像姜宝珊。她问他山下最近的纸扎铺怎么走。”
傅宴宸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去吧。”
江辞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退了出去。
三爷打定主意的事,从来没有人能劝动。
可是,三爷明明是在意夫人的,为什么得到姜宝珊的消息,却不愿意告诉夫人呢?
现在,就连跟了他这么多年的江辞,也有点看不明白三爷的心思了。
身后,裴渊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碗还在冒热气的汤药。
他被锁魂引折磨得差点送命,如果不是凌央央出手,这会儿已经去找阎王报道了。
他脸色还有些苍白,看着放下手机便沉默不语的傅宴宸:“江辞刚才是想问你,姜宝珊的事,真不打算告诉央央?”
傅宴宸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身,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裴渊,你以前说过,玄门中人,有三不算。”
“嗯。”裴渊点头,“不算自己,不算有血缘关系的家人,不算逆天改命之人。
关心则乱,血脉则蔽。越是至亲,卦象越容易被自己的执念扭曲。
天道有常,强行窥探,必遭反噬。”
“你来算。”傅宴宸说。
裴渊一摊手,无奈地笑了:
“我可不知道央央姥姥的生辰八字,手边也没有她老人家用过的贴身物品。
凭空起卦,神仙也算不出来。”
傅宴宸没有说话。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极小的银质长命锁,只有成年人拇指大小,一看就是给刚出生的小婴儿佩戴的。
长命锁上刻着繁复的祥云纹路,边角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显然曾经被人佩戴过很多年。
“用这个。”傅宴宸将长命锁放在茶几上。
他没说长命锁的来历,但裴渊知道,这间大平层是他的私人禁地。
尤其这间书房,里面摆放的都是他视若性命的东西。
能被他藏在最深处的抽屉里,这枚长命锁的分量可想而知。
裴渊双手捧起长命锁,闭目凝神,指尖沿着锁面缓缓摩挲。
随后,他将长命锁放在香炉前,点燃三炷清香。
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盘旋不散,像是有生命一般,绕着长命锁转了三圈。
他从随身的衣物暗袋里拿出六枚铜钱,双手合十,将铜钱紧紧扣在掌心,口中低声念起了祝告词。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今有弟子裴渊,为寻故人姜宝珊下落,借此一物,起卦问卜。
望三清祖师垂怜,指我迷津。”
念罢,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铜钱撒在桌面上。
“叮铃——”
铜钱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六枚铜钱在桌面上转了几圈,各自落定。
裴渊低头看向卦象,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怎么样?”傅宴宸声线冷沉。放在身侧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裴渊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复杂。
“是坤上坎下,师卦。变爻在六三。”他缓缓开口,声音干涩,
“师卦本为军旅、险难之象,主大凶。六三爻辞曰:‘师或舆尸,凶。’”
他顿了顿,看着傅宴宸绷紧的脸,继续说道:“舆尸,就是用车载着尸体回来。
这一爻,是师卦中最凶的一爻,主死丧。
卦象显示,此事已经发生,或者……正在发生。”
“而且,”裴渊的声音更低了,“这卦象中,阴气极重,几乎没有一丝阳气。
如果是活人,就算是病入膏肓,也不可能一点阳气都没有。除非……”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除非,人已经死了。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香炉里的青烟还在缓缓上升。
裴渊吁出一口气:“姜宝珊也是玄门中人,而且修为不低。
她肯定知道怎么遮掩自己的气息和行踪,甚至可以用一些特殊的方法,改变自己的命理轨迹,干扰卦象。”
他拿起那枚长命锁,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所以,我这个算的,不一定准。”
傅宴宸没有说话。
裴渊算卦一向很准,而且正因为算得准,他一年只算三卦。
傅宴宸脸色沉凝,伸手将那枚长命锁重新攥进掌心:“这件事,不许告诉她。”
然后将长命锁收回自己怀里,转身大步走出了书房。
裴渊靠在沙发靠背上,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
“总是这么瞒着。哪天瞒不住了,有你后悔的时候。”
*
门外,傅宴宸背对着门站定,低声吩咐:“加派人手去青冥山,找——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老赵脊背绷得笔直,连忙应了一声,又迟疑道:“三爷,夫人已经从宋家离开了,现在回了傅家老宅。还要继续盯着宋家吗?”
“盯。”傅宴宸吐出一个字,眸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另外,去查,除了刘家和黄家,还有哪些家族今晚也出了事。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完整的名单。”
“是,三爷!”老赵不敢再多问,连连点头,转身快步去安排。
走廊里只剩下傅宴宸一个人。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摩挲着西装口袋里长命锁的轮廓。
回忆像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道口子,无声地涌进来。
小小的傅宴宸发着高烧,脸颊烧得通红,软绵绵地躺在床上。
“妈妈……”他哑着嗓子,虚弱地喊了一声。
妈妈坐在床边,一直在哭。
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他手背上,又凉又烫。
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一遍一遍地重复着:
“乖宝,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他想睁开眼睛,眼皮却重得像被人缝住了。
房间里还有另一道声音。
那声音很严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透了卧室里昏暗的光线和妈妈压抑的啜泣声:
“考虑清楚我的建议。你再犹豫下去,这孩子撑不过这个冬天。”
妈妈的声音在发抖,她的手紧紧攥着他的小手,攥得他指节都有些发疼:
“可是,孩子还这么小!如果我真的给他戴上这锁,断了他这辈子的姻缘,那往后,他岂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