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还亮着,可万成海整个人已经彻底僵在了原地。
旁人看不懂这段视频背后藏着的重量,只有万成海自己心底一清二楚。
视频里躺着的那个失去生机的少年,是他此生唯一的软肋、唯一的执念。
是他踏遍阴邪、作恶半生,拼了命也要保全的,仅剩的小儿子。
万家世代被岚的血咒缠缚,家里降生的孩童,从来都很难养大,大多撑不过年幼之时,便会早早凋零。
像万成海,如今已经年过六旬。
他自己能够平平安安活到这把岁数,本身就已经是靠着翻阅无数禁书,施展一桩桩阴私邪术,转嫁了数十个陌生人的命格,才硬生生换来的一线苟活。
这一生,他前后娶过好几任妻子,一共生下过三个孩子。
头两个,都没能熬过孩童时期,先后夭折。
唯独最小的这个,磕磕绊绊养到十六岁,突然得了罕见的怪病,浑身溃烂,日夜号哭。
为了救这孩子的性命,万成海翻遍古书,穷尽毕生所学,终于叫他寻到了一条铤而走险的路子。
需要寻来一对八字纯阴的少男少女,若是龙凤胎,效果便是最好。
再借禁忌的阴邪法门,将二人炼制成具有特殊功能的鬼仆。
这种特殊的“鬼仆”守在少年身侧,便可以代为承接血咒带来的灾厄,替他扛下所有要命的祸事。
计划已经铺排妥当,偏偏就在炼制的流程走到一半的时候,作为人选之一的钟磊,居然侥幸逃了半魂出走。
也正是那一次出逃,直接打乱了万成海全部的盘算。
手机的视频还没有结束。
病房里面,那名失去孩子的女人伏在床边,哭得几乎快要断气。
一声声嘶哑的咒骂,反反复复,全都落在万成海的名字上。
他拼尽一切想要护住的念想,耗尽半生作恶去维系的寄托,到最后,还是化作了一场空。
万成海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
寂静片刻之后,突兀的笑声,从他的胸腔之中爆发出来。
“儿子死了我儿子死了”
他用浑浊的双眼瞪着钟磊的半魂,目眦尽裂,
“既然我儿子死了,你更要下去给他陪葬!
生生世世,永永远远,都要做他的奴仆!”
钟磊的半魂看着他,声音幽幽:“你也快死了,还是你先下去陪他吧。”
凌央央看了钟磊一眼。
世间的活人很难精准预判死亡,残魂阴灵,最能感应寿元将尽之人。
此刻的万成海,周身死气萦绕、魂魄欲脱,早已是必死之相。
就在这时,遥远虚空深处,隐隐传来一阵空灵肃穆的铜铃震荡之声。
“叮——咚——”
铃声穿透风雨、横贯阴阳,是独属于阴司拘魂的摄魂铃!
这铃声寻常凡人听不见,唯有玄门修士、阴邪鬼怪可闻。
凌央央的眉尖轻轻一动。
不远处的周玄清与裴渊,肉眼未见异象,却同时心头一沉,莫名察觉到一股森然肃穆的阴冷气息悄然降临。
二人下意识循着气息来源转头望去。
只见远方风雨虚空之中,黑白两道光影一闪而过,速度快如惊雷,无形威压瞬间笼罩整片荒野。
周玄清立刻收回视线,裴渊也默契地转过身
师徒二人极为默契地同时偏过头,敛息垂眸,目视地面,并不直视。
玄门里面流传着一条不成文:阴官拘魂,凡修道者不直视、不发问、不阻拦。
黑白无常乃酆都阴官,奉命缉拿恶魂时,气场威严,天道随行,凡人直视容易心神恍惚,修士直视易乱道心。
故而但凡修道之人,遇无常出行,必侧身避让,沉默退避,以示敬畏。
旷野之间,风声骤停、阴气大盛。
在场其余人只隐约记得周身气有了微妙的变化,唯独濒死的万成海,视野被彻底打开。
万成海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
在万成海的眼里,清晰无比地看见两道身影踏空而来。
来人竟是异常年轻俊美的模样,全然不似世人传言的狰狞可怖。
左边那位,一身素白高冠古袍,面容温润清俊、眉眼含笑,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周身萦绕淡淡白雾,正是白无常谢必安。
右边那位,一袭玄黑锦纹官袍,五官深邃冷冽、轮廓凌厉逼人,周身黑风翻涌、煞气内敛,威压森森,正是黑无常范无救。
二人身姿挺拔,俊美绝尘,却自带九幽森寒的阴官戾气。
一白一黑、一温一厉,踏风而来,步步锁魂。
万成海本就濒临崩溃,心神俱裂,亲眼见阴官亲至拘魂——
一阵骚味弥漫开来。
他居然直接吓尿了裤子。
凌央央冷眼俯瞰着他:“听到儿子死了,也只是掉两滴泪。轮到自己死,才知道怕了?
“我问,你答,三个问题。不然——
我便当着两位阴官大人的面,好好告你一状。”
万成海浑然未闻,目眦尽裂,死死盯着黑白无常步步走近。
要知道,普通人一旦离世,基本就是鬼差来锁走,犯不着这么大阵仗。
黑白无常身为酆都正二品阴官,不拘寻常凡人魂魄。
唯有两类人,才配得阴官亲至、亲自缉拿。
其一,是穷凶极恶、身负滔天血债的极恶之徒,要处以极刑、严惩不贷;
其二,是阳间有人持状纸告上酆都,核定冤情确凿,需要特殊缉拿。
就像之前在苏映雪寝室,捉拿方远和武娇那次(结阴婚案)。
万成海在心底疯狂嘶吼、百般不甘!
他这些年,也没直接做什么恶事啊!
龙尾庙布下阴局,那都是金家人授意。他不过是拿钱办事、听命行事罢了!
豪门名流请他布风水、改命格、转嫁灾厄——
他只是懂点玄门术法,按照规矩收取酬劳。
害人的心思,可不是从他这儿起的。
至于钟磊,还有那些被我用来炼术、挡煞、续命的人,本就是命格轻薄、命数不济,生来便是替人挡灾的棋子!
本就是他们命该如此!
这也能算惊动黑白无常的滔天恶事吗?
凌央央不再给他胡思乱想的时间,冷声开口喝问:
“第一个问题,钟磊的半魂在哪?”
万成海原本心神涣散、充耳不闻,根本无心应答。
可就在此时,步步踏近的黑白无常,在距离凌央央三步之遥时,竟齐齐微微侧身、颔首避让。
那是下位阴官拜见上位者的正统礼制!
万成海嘴巴微张,下巴控制不住地发出咯嘣、咯嘣的声响。
他想破脑袋都不明白,为什么黑白无常要对着凌央央的方向,躬身行礼、格外敬畏!
生死悬于一线,他彻底崩溃,再也不敢隐瞒。
颤抖的手胡乱摸索着口袋,终于从裤子口袋摸出一串钥匙,他牙关打颤、急促开口:
“西城延禧花园小区302室。”
可以,这道问题,算答得有诚意。
凌央央接过钥匙,点了点头,又问:“第二个问题,龙尾庙的那些牌位,背后是谁授意。”
万成海的眼珠一斜,飞快瞟向站在一旁的金慕白。
凌央央似笑非笑:“行,我知道了。”
见金慕白并没有出声阻止,一时间,万成海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不再做无谓的抵抗,只是说:“我柜子里,有台电脑,里面全是这些年的账目。”
凌央央说:“第三个问题,是谁授意你设计萧家,往萧家的院子里铺尸淤砖?”
万成海吐出一个字:“zhan”
话音才刚冒出头,万成海浑身骤然僵直。
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扼住,眼珠暴突,嘴唇发紫,整个人抽搐了两下,便彻底不动了。
凌央央盯着他那张震惊之中混合着不甘的脸。
他跟张浩的情况一样,是被人提早下了禁言咒一类的禁制。
一旦说出禁忌的字眼,咒术即刻触发,伤及神魂,夺人性命!
一缕浑浊漆黑的魂魄自倒下的躯壳之中飘了出来,脸上还凝着临死之前深刻的恐惧。
而且看眼神直愣愣的,显然已不记得凌央央想要问出的真相。
黑无常抬手甩出锁链,寒光一闪,铁索牢牢缠上那道恶魂,不再容许他有半分挣扎。
凌央央朝两位阴官行了一礼:“两位大人,最近效率好高啊。”
那边沉音、岚和俊生的魂魄刚被送走,这边就上门锁万成海的恶魂了。
难道是酆都的那位,最近突然勤快起来了?
白无常依旧侧身避开这一礼,牵着唇角一笑:“我们府君,素来是很勤勉的。”
黑无常伸出手,不轻不重地一拍他的肩膀,打断他继续闲谈:
“小友一路除煞渡厄,辛苦了。”
说完,两道身影不再停留。
阴风一卷,摄魂铃的余响越飘越远,最后消散在雨后湿润的空气当中。
周玄清站在原地,视线落在凌央央的身上,神色若有所思,心底藏着数不清的疑问。
一旁周子逸追问道:“师父,刚才来的,是传说中的黑白无常?”
他刚才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两道身影,约莫三层楼那么高。
当时,他下意识想要仰起头去看个清楚,可心底却生出来一股本能的抗拒。
仿佛只要自己抬眼,便会招惹来某种难以承担的祸事,脖子沉甸甸的,怎么也抬不起来。
凌央央点了点头:“嗯。是他们。”
凌央央收起聚阴茧,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傅宴宸。
就在凌央央即将转身的一瞬,傅宴宸眼底悄然略过一抹暗金异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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