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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陈诚家宴1

    早晨八点,宾馆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司机穿着便装,站在车旁,态度恭敬。他看到陈东征和沈碧瑶走出来,拉开车门,说陈长官派我来接您二位。王德福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金华火腿和龙井茶叶,塞进后备箱。

    陈东征与沈碧瑶上车,车子沿着嘉陵江边的公路行驶。江水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对岸的山城层层叠叠,从江边一直铺到山顶。沈碧瑶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点紧张。”

    陈东征看着她。“紧张什么?”

    “我见过吴舜莲,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沈碧瑶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那时候我还小,跟着叔叔去她家拜年。她话不多,不苟言笑,看人的时候眼神很冷,我不敢跟她说话。”

    陈东征握住她的手。“你现在是陈家的媳妇,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了。”

    沈碧瑶说:“正因为是陈家的媳妇,才更紧张。她是长辈,又跟我们家是亲戚。说错话,做错事,丢的不只是我的脸。”

    陈东征说:“不管怎样,我都在你旁边。她说什么,你听着就是。不用争,也不用解释。”

    车子拐进一条幽静的街道,两边是成排的小洋楼,灰墙红瓦,院子里种着梧桐树,枝叶茂密,遮住了半边天空。环境清幽,偶尔有鸟叫声从树丛里传出来,听不太真切。陈东征握紧了沈碧瑶的手,没有再说话。

    车子停在一栋小洋楼门口。灰色的墙面爬着半墙爬山虎,叶子绿得发亮。红瓦屋顶,门廊下摆着两盆铁树。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油油的。陈诚站在台阶上,穿着一身灰布中山装,没有佩衔,看起来很随意。他看到车子停下,走下台阶,脸上带着笑,比在金华时轻松多了。

    陈东征下车,立正敬礼。陈诚握住他的手,说来了就好,一路辛苦。他打量着陈东征,说瘦了,在临安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脸都尖了。

    陈东征说吃得好,就是操心多。部队几万人,吃喝拉撒都要管,睡不好是常事。

    沈碧瑶下车,陈诚也跟她握了握手,说碧瑶也来了,快进去。你表姑念叨你好几次了,说想见见你。

    王德福从后备箱拿出礼物,陈诚看了一眼,说人来了就行,还带什么东西。陈东征说一点土特产,金华火腿,临安山核桃,叔叔尝尝。陈诚没有再说什么,转身领着他们往里走。

    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红木家具,深色的漆面擦得锃亮,映着窗外的光。墙上挂着字画,有于右任的条幅,也有张大千的山水。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花,叶子修长,墨绿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坐在茶几旁沏茶。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素簪子别着,没有一丝乱发。她就是陈诚的原配夫人吴舜莲,沈碧瑶的远房表姑,今年四十三岁。她保养得不错,脸上没什么皱纹,但眉眼间有一种说不清的冷清。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先落在陈诚身上,然后移到陈东征,最后停在沈碧瑶脸上。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放下茶壶,慢慢站起来,动作不紧不慢。

    沈碧瑶走上前,微微鞠躬,叫了一声“表姑”。声音不大,带着一丝紧张。

    吴舜莲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她的目光从沈碧瑶的脸移到肩膀,从肩膀移到腰身,又从腰身移回脸上。“瘦了。比你结婚的时候瘦了。下巴都尖了,眼睛下面有黑影。”

    沈碧瑶说在部队,吃得简单,但身体还好。

    吴舜莲问她在部队做什么,沈碧瑶说管情报,不直接打仗。吴舜莲说女人做情报,辛苦,你叔叔知道了会心疼。你叔叔沈清泉在金华,离你近,也不去看看你?沈碧瑶说叔叔忙,我也忙,一直没抽出时间。

    陈诚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没有插话,看着她们寒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目光在吴舜莲和沈碧瑶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陈东征站在旁边,注意到吴舜莲看沈碧瑶的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冷淡,也不是亲热,更像是一种距离感。她看着沈碧瑶,像是在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吴舜莲拉着沈碧瑶坐下,问她在临安住得惯不惯,冬天冷不冷。沈碧瑶说临安靠山,冬天风大,但屋里生炉子,不冷。吴舜莲又问部队的伙食怎么样,沈碧瑶说跟士兵吃一样的,简简单单。

    吴舜莲皱了皱眉。“你是军长夫人,怎么能跟士兵吃一样的?传出去让人笑话。”

    沈碧瑶说军长也跟士兵吃一样的,陈东征从不搞特殊。从当团长的时候就这样,现在当了军长也没变。

    吴舜莲看了陈东征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冬天里突然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的阳光。

    “东征,你小时候在我家住过几年,你还记得吗?”她的声音缓和了许多。“那时候你才这么高,瘦得像根竹竿,扎着小辫子,像个姑娘。你叔叔——就是辞修的父亲,你叫他爷爷——领着你来家里,你躲在门后面不敢出来。”

    陈东征愣了一下。他当然不记得这些事。李红军的记忆里没有这些,原主陈东征的记忆也很模糊。他小时候在陈诚父亲家住了几年,寄人篱下,那些日子他不太愿意回想。但吴舜莲记得,她记得很清楚。

    他笑了笑,说小时候的事,记不太清了。这么多年一直在部队,在家的日子少。

    吴舜莲说你是当兵的命,你叔叔也是。她看着陈东征,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没想到瘦得跟小姑娘一样的孩子,长大了却成了抗日名将。金山卫那一仗,报纸上天天登。你叔叔把报纸拿回来,我看了好几遍。”

    陈诚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吃饭了,别光说话。”

    吴舜莲没有理他,继续看着陈东征。“你小时候怕生,来了客人就躲。现在倒好,在几万人面前讲话都不怵了。”

    陈东征说在部队待久了,脸皮练厚了。

    吴舜莲又笑了,这次比刚才浓了一些。

    陈诚端着茶杯,问陈东征部队现在怎么样了,三个师都满编了吗。陈东征说新111师和新112师基本满编,新113师还缺一些。韩复元腿伤了,部队暂时由副师长代管,训练没停。

    陈诚问韩复元腿伤好了没有,陈东征说还在养,至少两个月。陈诚皱了皱眉,说何应钦的人告状,你小心应付。韩复元是何应钦的人,他伤了,何应钦那边少了耳目,但不会善罢甘休。

    陈东征说我知道,黄维教过我怎么说。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黄学长帮了我很多,他的报告也递上去了。

    陈诚说黄维的报告我给你带来了,你拿着,也许用得上。黄维这个人,打仗不行,但办事牢靠,写东西也扎实。

    吴舜莲站起来,说她去厨房看看午饭准备得怎么样了。陈诚说不用急,东征是自家人,随便吃点就行。吴舜莲说不能随便,人家第一次来家里,得好好招待。她走出客厅,旗袍的下摆轻轻摆动,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吴舜莲走后,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陈诚、陈东征、沈碧瑶三人。陈诚放下茶杯,压低声音。

    “你这次来,何应钦的人肯定会发难。我在军委会听到了风声,他们准备了几份材料,一份是关于你跟新四军合作的,一份是关于王效企出身的。你在会议上不要主动发言,问到你再说。言多必失。”

    陈东征点头。“记住了。黄维也这么教过我,说不要跟人争辩,争辩就输了。”

    陈诚说如果问到和新四军合作的事,就说敌后作战需要配合,没有政治因素。新11军在敌后,周围是新四军的活动区域,不合作没法打仗。这是实话。

    陈东征说知道了,我会按这个思路回答。

    陈诚说黄维是聪明人,他替你写的报告很有分量。考察团的报告,军委会的人看了,对你的评价很高。何应钦就算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

    陈东征问委员长的态度到底怎么样,陈诚说委员长现在还没有表态。没表态就是好事,说明他在观望。你只要不犯大错,委员长不会动你。你还能打仗,他需要能打仗的人。

    沈碧瑶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手指攥着衣角。

    陈诚看着她,说碧瑶,你在重庆这几天多陪陪你表姑,她说说话。她一个人在重庆,朋友不多,心里闷。

    沈碧瑶点了点头。“知道了,叔叔。”

    吴舜莲从厨房回来,手里端着一盘水果,放在茶几上。橘子、苹果、梨,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摆成花形。

    她招呼沈碧瑶吃水果,说这是重庆的橘子,很甜,皮薄汁多。沈碧瑶拿了一个,剥开,吃了一口,说确实甜,比浙江的甜。

    吴舜莲坐在沈碧瑶旁边,看着她吃橘子,目光柔和了一些。陈东征注意到她看沈碧瑶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距离感,多了几分亲近。

    她忽然开口。“你们结婚一年多了,怎么还没要孩子?”

    沈碧瑶的手指停了一下,橘子瓣停在嘴边。“一直在打仗,不敢怀。金山卫打了三个月,富阳打了一个月,临安打了一个月。打完一场,又一场,没停过。怀孕了没法打仗,也不能在阵地上生。”

    吴舜莲说打仗归打仗,孩子还是要生的。陈诚家需要继承人,你叔叔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惦记的。

    沈碧瑶低下头,没接话。她手里的橘子瓣还在指尖,没有吃。

    陈诚皱了皱眉。“你操这些心干什么?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安排。打仗的时候生什么孩子?生了谁带?”

    吴舜莲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窗外的桂花树叶子在风中微微摇晃,阳光透过叶子洒在地板上,斑斑驳驳。

    陈诚问陈东征临安附近日军的情况,陈东征说日军暂时转入防御。第4师团缩回上海,第111师团残部退回杭州,短时间没有能力进攻。

    陈诚说不要轻敌,日本人不会甘心失败。他们吃了亏,一定会找机会报复。下一轮进攻,不会比这次弱。

    陈东征说正在整训部队,准备应对下一轮进攻。黄维的第十分校也在培养军官,三个月后能有一批学员毕业。

    陈诚说这就对了,军官培养不能停。你的部队扩张太快,干部跟不上,这是硬伤。黄维去了,能帮你解决这个问题。

    吴舜莲坐在旁边,听他们说话,没有插嘴。她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喝着,目光在陈东征和陈诚之间来回移动。陈东征感觉到她的目光,但没有看她。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些苦。

    他心里明白,吴舜莲有很多话想跟他说。关于他小时候的事,关于寄人篱下的那些日子,关于他是怎么从那个瘦得像竹竿的孩子变成抗日名将的。她记得的那些事情,他都不记得。不是忘了,是根本不知道。他怕她问起细节,怕她说起某个他应该记得的片段而他一脸茫然。他怕暴露自己不是真正的陈东征。

    所以他不敢跟她单独待太久。他一直在跟陈诚说话,谈部队,谈日军,谈整训,谈能谈的一切。吴舜莲没有机会开口,他也没有给她机会。

    客厅里的气氛渐渐缓和。陈诚又问了几个部队的问题,陈东征一一回答。吴舜莲起身去厨房,端了一壶新茶出来,给每个人倒了一杯。她走到陈东征面前时,手微微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陈东征接过茶杯,说了声谢谢,低下头喝茶。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桂花树上,叶子亮晶晶的。远处的街道上偶尔有汽车驶过,喇叭声隐隐约约。重庆的上午比临安静多了,没有枪声,没有炮声,只有茶香和偶尔的鸟叫。但陈东征知道,安静的表面下,暗流在涌动。他看了一眼陈诚,陈诚端着茶杯,脸上没有表情。他又看了一眼吴舜莲,她正低着头剥橘子,手指很白,很细。

    吴舜莲剥好一个橘子,递给沈碧瑶。“吃橘子,很甜。”

    沈碧瑶接过去,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点了点头。

    吴舜莲看了陈东征一眼,欲言又止。她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陈诚,又把话咽了回去。她站起来,说她再去厨房看看。她走出客厅,旗袍的下摆轻轻摆动,脚步不急不慢。

    过了一会儿,吴舜莲从厨房出来,走到客厅门口,朝沈碧瑶招了招手。“碧瑶,你来一下,帮我看看那盆兰花放哪里好。我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你帮表姑看看。”

    沈碧瑶看了陈东征一眼,陈东征微微点头。她站起来,跟着吴舜莲走出客厅。

    走廊尽头,吴舜莲拉着沈碧瑶的手,压低声音。“一会儿谭夫人回来,你别忘记叫她婶婶。那可是蒋夫人的干女儿,得罪了她,会影响东征的。你叔叔陈诚当初为了娶她,跟你表姑离了婚。你表姑不怨谁,那是命。但你不一样,你是东征的妻子,说话做事要小心。谭祥这个人,表面随和,心里有数。你敬她,她就敬你。你不敬她,她不会给你好脸色。你受委屈不要紧,别连累东征。”

    沈碧瑶点头。“表姑,我明白。婶婶那里,我会注意的。”

    吴舜莲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欣慰。“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两个人走回客厅。吴舜莲走在前面,沈碧瑶跟在后面。陈东征抬起头,看了沈碧瑶一眼,沈碧瑶微微点了点头,表示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