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豫。
这是比恐惧更顽固的东西。
林宇站在舞台前沿,五千人的窃窃私语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他听得很清楚。那些声音里裹着的,不是对AI的抗拒,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面对人生岔路口时,最本能的踟蹰。
他没有急着开口。
他伸手从工作台上拿起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这个举动莫名地让体育场里的紧绷感松了一截。
“好。”他把瓶盖拧回去,随手搁在讲台边缘,“接下来是提问环节。你们有什么想问的,举手,话筒会递过去。”
“不管多离谱的问题都行,但请别问我有没有女朋友,谢谢。”
看台上爆出一阵哄笑。
十几只手几乎同时举了起来。
第一个拿到话筒的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女生,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林老师,如果我们转专业了,毕业时间会不会延后?我已经大三了,家里那边催得紧……”
“不会。”林宇的回答干脆利落,“新专业的统一学习阶段只有一年,采取产学研结合的模式。简单说,你们不是坐在教室里啃四年课本,是边干活边学。毕业时间不变,甚至部分方向可能提前。”
女生松了口气,话筒传到了下一个人手里。
“新专业有奖学金吗?”
这个问题一出,周围一圈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林宇想了想:“新专业统一取消传统意义上的奖学金。”
台下一阵骚动。
“但是。”他抬手往下压了压,“即将毕业的学生会有一部分项目补贴,具体金额和发放方式还在跟学校对接。另外,进入产学研阶段后,参与企业项目的学生,会有实习薪资。这笔钱不经过学校,直接打到你们个人账户。”
骚动变成了交头接耳,语气明显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第三个问题来自一个留着寸头的男生,嗓门很大:“林老师!以后考研方向怎么定?我本来准备考本校的机械研究生,转过去之后是不是得重新选方向?”
“本专业的硕士选拔不会采用传统的理论笔试。”
寸头男生愣了一下:“那用什么?”
“具体的,你们之后就知道了。”
林宇笑了一声,没有多解释。
这个回答吊足了胃口,看台上又是一片嗡嗡声。赵磊趴在前排的桌子上,小声跟程建国嘀咕:“我赌五毛,肯定是做项目选拔,搞那种谁做得好谁留下来的模式。”
程建国白了他一眼:“你赌五毛有什么意义。”
“穷。”
与此同时,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问题接连抛出来。
有问课程难度的,有问是否承认原专业学分的,甚至有个大一新生问能不能把室友也拉过来。林宇一个一个回答,语速不快,条理清楚,偶尔穿插一两句玩笑话,把每一个可能引发焦虑的问题都拆解得明明白白。
体育场的气氛,在这个过程中,逐渐从纠结转向了某种躁动的期待。
第七个问题。
看台中段偏后的位置上,一只手慢慢举了起来。
举手的人站起身时,他周围的几个学生下意识地往两边让了让。
一个瘦削的男生。身上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军绿色外套,领口的线头已经起了毛,但拉链拉得很整齐。他的脸颊微微凹陷,颧骨的线条因此显得格外突出,看上去比同龄人老了五六岁。
话筒被传递到他手里的时候,他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握紧话筒,站直了。
“林老师,我叫陈书越。大二,机械制造专业。”
声音不大,但话筒把每一个音节都放得很清晰。五千人的体育场里,这个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我家在皖省阜阳下面一个村子。”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攒一口气。
“我爸三年前在工地上出了事故,脊椎损伤,下半身瘫痪。我妈在镇上一家小餐馆洗碗,一个月两千三。”
体育场里的嗡嗡声,像是被人从源头掐断了。
“我的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是奖学金加上周末在学校快递站兼职。”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念课文。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很稳,像是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
林宇站在舞台前沿,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安静地听着。
“林老师,我只是个普通人,我不关心什么AI时代,也不关心什么技术革命。”
陈书越的声音在“技术革命”四个字上,微微提高了半度,然后又迅速压了回去。
“我只想问您一个问题。”
他吸了一口气。
“如果我转了专业,以后毕业了,能不能有一份好点的工作。”
“让我挣钱,给我爸治病。”
“让我妈不用再洗碗。”
最后那个“碗”字出口的时候,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次。
五千人的体育场。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所有人被这个现实问题给镇住了。
阳光从看台顶棚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刚好落在陈书越的半张脸上。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但就是不肯弯的树苗。
看台各处,无数张年轻的脸上,那种兴奋的潮红褪去了,露出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前排教师席上,周知萱低下了头,手指绞在一起。
钱文海抱着胳膊的姿势没有变,但他的喉结也动了一下。
陈千仞和张国栋神色复杂地回头望着那位学生。
展示台上,林宇看着陈书越。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了。
“书越。”
他从舞台正中央走过来,走到最靠近陈书越那一侧的前沿,站定。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排座位,但距离已经拉到了最近。
“你学的是机械制造。你如果转到AI方向,等于从头开始。这个我不骗你。”
陈书越的手指在话筒上攥紧了一圈。
“而且说实话,你转了之后,我也没办法给你承诺一个具体的年薪数字。”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体育场里,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
看台上有人脸色变了。几个原本已经倾向于转专业的学生互相看了一眼,眼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陈书越的身体僵了一下,手指把话筒底部攥得更紧了。
“我不画饼。”林宇的声音没有任何修饰,“我们学院虽然已经被列入双一流,但我必须诚实地讲。我没有办法保证每一个学生毕业之后,都能拿到多高的薪水。那不是我能规定的事。”
这话一出,看台上的气氛骤然凝重。
有人小声嘀咕:“这不是自己砸自己的场吗?”
苏晚坐在前排,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笔。她能感觉到周围的温度在往下掉。刚才那些被点燃的热情,正在这番话里迅速降温。
然后她听到林宇吸了一口气。
“但是。”
两个字,体育场里所有正在下沉的心脏,齐齐顿了一拍。
林宇的视线从陈书越脸上移开,慢慢扫过整个体育场。从左到右,从前排到最高的看台。五千多张脸,年轻的、紧张的、迷茫的、期待的。
“我能告诉你们另一件事。”
他停顿了数秒。
五千人的呼吸声在这一刻变得清晰可闻,每个人都在等着他的下文。
“我目前正在筹备成立一家企业。”
“这家企业的定位,是直接服务于AI专业群的配套产业平台。涵盖多模态引擎、智能制造、能源应用等多个方向。”
他顿了一拍。
“这家企业将得到国家层面的大力扶持。”
说到这里,他的语速又放慢了半拍,慢到每一个字都能被最后一排的学生听得清清楚楚。
“启动资金,不低于五十亿。”
“总投资规模,不低于一百亿。”
体育场里的空气,像是被瞬间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