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十二日。
老皇帝驾崩后的第二天。
奉天殿内,再也看不到平日里的朱红与明黄。
放眼望去,满朝文武皆是斩衰丧服。
朱允炆穿着粗糙的斩衰麻衣,头戴麻冠,端端正正地坐在那把宽大的龙椅上。
虽然登基大典还没有正式举行,但在法理上,他已经是这座大明帝国的新主人。
朱允炆的双手,在宽大的麻袖里微微收紧。
皇爷爷走了。
那个一直压在他头顶、让他既敬畏又恐惧的老人,真的走了。
没有了皇爷爷的庇护,也没有了吴王那个处处与他作对的怪物。
现在,这万里江山,是他一个人的了。
“皇爷爷驾崩,天下同悲。”
朱允炆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平稳,冷峻,没有一丝刚刚丧祖的软弱与慌乱。
“丧葬之事,乃国之大典。”
“需按礼制办理,众卿有何意见?”
礼部尚书立刻跨出队列,双手捧着笏板,跪在青砖上。
“陛下!”
“太祖皇帝生前曾留有大行遗诏,明言丧葬从简,不准劳民伤财,亦不准天下臣民过度举哀。”
“微臣恳请陛下,遵照先帝遗诏办理!”
话音刚落。
齐泰便大步迈出,眼神里透着一股急切的狂热。
“不可!”
齐泰朗声反驳,转身面向龙椅。
“陛下!太祖皇帝驱逐鞑虏,重整华夏,定鼎大明,功德盖世!”
“若是丧仪从简,恐天下百姓觉得朝廷薄待先帝,人心不安啊!”
“臣恳请陛下,加隆丧仪,大办特办,以此彰显陛下之纯孝,安抚天下臣民之心!”
太常寺卿黄子澄也紧跟着出列。
“齐大人所言极是!”
“太祖皇帝乃千古一帝,其丧仪岂能与寻常帝王等同?”
“加隆丧仪,正可向四海蛮夷彰显我大明国威!”
这两个东宫旧臣,一唱一和。
他们表面上是在争丧仪,实际上,是在试探。
试探这位新君,是不是还像以前在东宫时那样,对他们言听计从。
他们要用一场浩大的丧礼,来宣告他们江南文官集团全面接管大明朝政的新时代!
朱允炆高坐在龙椅上。
他看着底下这几个曾经被他视为心腹、视为“帝师”的大臣。
眼底深处,闪过一抹隐蔽的讥讽。
想拿孤当傀儡?
想用道德绑架孤去花国库的银子赚你们的清名?
朱允炆没有立刻表态。
他的目光犹如实质般,在满朝文武的脸上缓缓扫过。
大殿内死寂无声。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朱允炆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皇爷爷遗诏说从简,朕,当遵旨。”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断。
“皇爷爷的功业,不在丧仪的隆简,而在天下百姓的心中。”
“按遗诏办。”
“不必加隆,也不必过于简陋,适中即可。”
齐泰愣住了。
他没料到朱允炆竟然会当众驳回他的提议。
“陛下!”
齐泰有些急了,往前走半步。
“加隆丧仪乃是全天下臣民的……”
“齐大人。”
朱允炆直接冷冷地打断了他。
“皇爷爷生前,最恨铺张浪费,最恨贪图虚名。”
朱允炆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此刻透着如刀的锋芒。
“你让朕加隆丧仪,是想让朕,违逆皇爷爷的本意吗?”
“是想让朕背上一个不孝的罪名吗!”
轰!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
齐泰只觉得头皮一麻,双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半个字来反驳。
违逆先帝本意?这谁担待得起!
“微臣……微臣不敢。”
齐泰满脸通红,只能灰溜溜地退回了队列。
躲在大殿左侧盘龙红柱后面的户部尚书林默。
此刻正悄悄地抬起眼皮。
他看着高台上那个穿着斩衰丧服的新皇帝,心里猛地打了个突。
“不对劲啊!”
林默在心里疯狂嘀咕。
“这特么是那个史书上记载的优柔寡断、被齐泰黄子澄牵着鼻子走的建文帝?”
“这几句话软硬兼施,直接把齐泰噎得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小子的手腕,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硬了?”
朝堂上的气氛,因为朱允炆的这番敲打,变得更加凝重。
齐泰咬了咬后槽牙。
他很不甘心。
在东宫的时候,他们可是说一不二的。
怎么这刚坐上龙椅,太孙就翻脸不认人了?
齐泰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跨出队列。
“陛下!”
“丧仪从简,微臣遵旨。”
“但还有一事,微臣恳请陛下圣裁!”
齐泰抬起头,眼神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太祖遗诏有云:‘诸王临国中,毋至京师’。”
“明令不让各地藩王入京奔丧。”
“但微臣以为,诸王皆是太祖皇帝的亲生骨肉。”
“若是不让他们进京见先帝最后一面,只怕会伤了皇家和气,更会让天下人非议陛下不近人情。”
“臣恳请陛下,下达特旨,允许各地藩王入京奔丧!”
黄子澄也立刻出列附和。
“齐大人所言极是!”
“骨肉亲情,不可不顾!”
“请陛下开恩,准诸王入京!”
齐泰这招,不可谓不毒。
燕王朱棣的三个儿子,也就是朱高炽三兄弟,此刻还被扣在京城。
若是能借着奔丧的名义,把其他那些手握重兵的藩王也全都赚进应天府。
到时候,这应天府的城门一关。
削藩,还不是他们这些文官一句话的事?
瓮中捉鳖!
朱允炆坐在龙椅上。
他怎么可能看不穿齐泰的这点小心思。
但他更清楚。
若是真的强行下旨不让诸王奔丧,那帮心怀鬼胎的藩王立刻就能找到起兵的借口。
“清君侧”的旗号,随时会打出来!
朱允炆沉吟了片刻。
“皇爷爷遗诏,不可违。”
朱允炆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但齐大人说得对,骨肉亲情,也不可不顾。”
底下的大臣们屏住了呼吸。
“这样吧。”
朱允炆抬起头。
“朕允许各地藩王,入京奔丧。”
齐泰心中一喜。
可还没等他脸上的笑容绽放开来。
朱允炆的后半句话,直接像一记闷棍砸了下来。
“但是!”
“藩王奔丧,乃是尽人子之孝。”
“一切费用,由各王府自行承担!”
“朝廷,不出一文钱!”
朱允炆的目光扫过目瞪口呆的群臣。
“沿途的驿站,只提供最基本的粗茶淡饭和铺盖。”
“不提供任何额外接待!不准动用地方官府的存银!”
“谁敢违抗,严惩不贷!”
翰林院侍讲方孝孺听完这番话。
那双花白的眉毛顿时拧在了一起。
他大步跨出列,满脸的不赞同。
“陛下!”
“这……这是否太过苛刻了?”
“藩王们远道而来,皆是皇亲国戚。”
“朝廷若是连这点盘缠接待都不出,岂不是显得我大明天朝太过小气?”
“传扬出去,有损朝廷体面啊!”
“方先生。”
朱允炆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语气变得极为严厉。
“皇爷爷当年打天下的时候,连饭都吃不饱,连件完整的衣服都穿不上!”
“大明朝的国库,是百姓的血汗!”
“朕若是拿朝廷的钱,去供藩王们讲排场、摆阔气。”
“那才是真正的违逆了皇爷爷的本意!”
朱允炆盯着方孝孺,一字一顿。
“他们想来尽孝。”
“那就自己出钱。”
“朕不拦着。”
“方先生若是觉得朝廷小气,大可自掏腰包去城外迎接诸王!”
方孝孺被这通夹枪带棒的话,噎得老脸通红。
嘴唇哆嗦了半天,却硬是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只能憋屈地退回了队列。
躲在柱子后面的林默,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着高台上的新君,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高啊!”
“这招真特么绝了!”
林默在心里忍不住拍案叫绝。
“既给了藩王面子,允许他们尽孝奔丧,堵住了天下人的嘴。”
“又没花朝廷的一文钱,顺带恶心了一把那些藩王。”
“还打着‘遵从先帝节俭’的旗号,展现了自己的孝顺!”
“一石三鸟!”
林默感觉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这个建文帝,脑子太清楚了!
不仅没有被齐泰等人当枪使,反而借力打力,把这帮酸儒治得服服帖帖。
这还是那个在历史书上被燕王按在地上摩擦的傻白甜皇帝吗?
朝会在一种诡异且压抑的气氛中宣告结束。
太监甩响了静鞭。
百官们如同潮水般依次退出了奉天殿。
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天空飘起了牛毛细雨。
青石板路上很快积起了一层水雾。
齐泰和黄子澄并肩走在冗长的宫道上。
两人的脸色都阴沉得可怕。
“齐大人。”
黄子澄转过头,压低了嗓音,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不安。
“皇上今天……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他对我们,防备得很深。”
齐泰咬了咬牙,冷哼了一声。
“也许是因为刚刚登基,大权在握,还没适应身份的转换。”
“年轻人,总是想立威的。”
齐泰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那抹阴狠压了下去。
“再等等。”
“削藩乃是国之大计,他早晚得倚仗我们。”
“我就不信,他一个人能镇得诸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