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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新君临朝,丧葬之争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十二日。

    老皇帝驾崩后的第二天。

    奉天殿内,再也看不到平日里的朱红与明黄。

    放眼望去,满朝文武皆是斩衰丧服。

    朱允炆穿着粗糙的斩衰麻衣,头戴麻冠,端端正正地坐在那把宽大的龙椅上。

    虽然登基大典还没有正式举行,但在法理上,他已经是这座大明帝国的新主人。

    朱允炆的双手,在宽大的麻袖里微微收紧。

    皇爷爷走了。

    那个一直压在他头顶、让他既敬畏又恐惧的老人,真的走了。

    没有了皇爷爷的庇护,也没有了吴王那个处处与他作对的怪物。

    现在,这万里江山,是他一个人的了。

    “皇爷爷驾崩,天下同悲。”

    朱允炆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平稳,冷峻,没有一丝刚刚丧祖的软弱与慌乱。

    “丧葬之事,乃国之大典。”

    “需按礼制办理,众卿有何意见?”

    礼部尚书立刻跨出队列,双手捧着笏板,跪在青砖上。

    “陛下!”

    “太祖皇帝生前曾留有大行遗诏,明言丧葬从简,不准劳民伤财,亦不准天下臣民过度举哀。”

    “微臣恳请陛下,遵照先帝遗诏办理!”

    话音刚落。

    齐泰便大步迈出,眼神里透着一股急切的狂热。

    “不可!”

    齐泰朗声反驳,转身面向龙椅。

    “陛下!太祖皇帝驱逐鞑虏,重整华夏,定鼎大明,功德盖世!”

    “若是丧仪从简,恐天下百姓觉得朝廷薄待先帝,人心不安啊!”

    “臣恳请陛下,加隆丧仪,大办特办,以此彰显陛下之纯孝,安抚天下臣民之心!”

    太常寺卿黄子澄也紧跟着出列。

    “齐大人所言极是!”

    “太祖皇帝乃千古一帝,其丧仪岂能与寻常帝王等同?”

    “加隆丧仪,正可向四海蛮夷彰显我大明国威!”

    这两个东宫旧臣,一唱一和。

    他们表面上是在争丧仪,实际上,是在试探。

    试探这位新君,是不是还像以前在东宫时那样,对他们言听计从。

    他们要用一场浩大的丧礼,来宣告他们江南文官集团全面接管大明朝政的新时代!

    朱允炆高坐在龙椅上。

    他看着底下这几个曾经被他视为心腹、视为“帝师”的大臣。

    眼底深处,闪过一抹隐蔽的讥讽。

    想拿孤当傀儡?

    想用道德绑架孤去花国库的银子赚你们的清名?

    朱允炆没有立刻表态。

    他的目光犹如实质般,在满朝文武的脸上缓缓扫过。

    大殿内死寂无声。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朱允炆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皇爷爷遗诏说从简,朕,当遵旨。”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断。

    “皇爷爷的功业,不在丧仪的隆简,而在天下百姓的心中。”

    “按遗诏办。”

    “不必加隆,也不必过于简陋,适中即可。”

    齐泰愣住了。

    他没料到朱允炆竟然会当众驳回他的提议。

    “陛下!”

    齐泰有些急了,往前走半步。

    “加隆丧仪乃是全天下臣民的……”

    “齐大人。”

    朱允炆直接冷冷地打断了他。

    “皇爷爷生前,最恨铺张浪费,最恨贪图虚名。”

    朱允炆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此刻透着如刀的锋芒。

    “你让朕加隆丧仪,是想让朕,违逆皇爷爷的本意吗?”

    “是想让朕背上一个不孝的罪名吗!”

    轰!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

    齐泰只觉得头皮一麻,双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半个字来反驳。

    违逆先帝本意?这谁担待得起!

    “微臣……微臣不敢。”

    齐泰满脸通红,只能灰溜溜地退回了队列。

    躲在大殿左侧盘龙红柱后面的户部尚书林默。

    此刻正悄悄地抬起眼皮。

    他看着高台上那个穿着斩衰丧服的新皇帝,心里猛地打了个突。

    “不对劲啊!”

    林默在心里疯狂嘀咕。

    “这特么是那个史书上记载的优柔寡断、被齐泰黄子澄牵着鼻子走的建文帝?”

    “这几句话软硬兼施,直接把齐泰噎得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小子的手腕,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硬了?”

    朝堂上的气氛,因为朱允炆的这番敲打,变得更加凝重。

    齐泰咬了咬后槽牙。

    他很不甘心。

    在东宫的时候,他们可是说一不二的。

    怎么这刚坐上龙椅,太孙就翻脸不认人了?

    齐泰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跨出队列。

    “陛下!”

    “丧仪从简,微臣遵旨。”

    “但还有一事,微臣恳请陛下圣裁!”

    齐泰抬起头,眼神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太祖遗诏有云:‘诸王临国中,毋至京师’。”

    “明令不让各地藩王入京奔丧。”

    “但微臣以为,诸王皆是太祖皇帝的亲生骨肉。”

    “若是不让他们进京见先帝最后一面,只怕会伤了皇家和气,更会让天下人非议陛下不近人情。”

    “臣恳请陛下,下达特旨,允许各地藩王入京奔丧!”

    黄子澄也立刻出列附和。

    “齐大人所言极是!”

    “骨肉亲情,不可不顾!”

    “请陛下开恩,准诸王入京!”

    齐泰这招,不可谓不毒。

    燕王朱棣的三个儿子,也就是朱高炽三兄弟,此刻还被扣在京城。

    若是能借着奔丧的名义,把其他那些手握重兵的藩王也全都赚进应天府。

    到时候,这应天府的城门一关。

    削藩,还不是他们这些文官一句话的事?

    瓮中捉鳖!

    朱允炆坐在龙椅上。

    他怎么可能看不穿齐泰的这点小心思。

    但他更清楚。

    若是真的强行下旨不让诸王奔丧,那帮心怀鬼胎的藩王立刻就能找到起兵的借口。

    “清君侧”的旗号,随时会打出来!

    朱允炆沉吟了片刻。

    “皇爷爷遗诏,不可违。”

    朱允炆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但齐大人说得对,骨肉亲情,也不可不顾。”

    底下的大臣们屏住了呼吸。

    “这样吧。”

    朱允炆抬起头。

    “朕允许各地藩王,入京奔丧。”

    齐泰心中一喜。

    可还没等他脸上的笑容绽放开来。

    朱允炆的后半句话,直接像一记闷棍砸了下来。

    “但是!”

    “藩王奔丧,乃是尽人子之孝。”

    “一切费用,由各王府自行承担!”

    “朝廷,不出一文钱!”

    朱允炆的目光扫过目瞪口呆的群臣。

    “沿途的驿站,只提供最基本的粗茶淡饭和铺盖。”

    “不提供任何额外接待!不准动用地方官府的存银!”

    “谁敢违抗,严惩不贷!”

    翰林院侍讲方孝孺听完这番话。

    那双花白的眉毛顿时拧在了一起。

    他大步跨出列,满脸的不赞同。

    “陛下!”

    “这……这是否太过苛刻了?”

    “藩王们远道而来,皆是皇亲国戚。”

    “朝廷若是连这点盘缠接待都不出,岂不是显得我大明天朝太过小气?”

    “传扬出去,有损朝廷体面啊!”

    “方先生。”

    朱允炆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语气变得极为严厉。

    “皇爷爷当年打天下的时候,连饭都吃不饱,连件完整的衣服都穿不上!”

    “大明朝的国库,是百姓的血汗!”

    “朕若是拿朝廷的钱,去供藩王们讲排场、摆阔气。”

    “那才是真正的违逆了皇爷爷的本意!”

    朱允炆盯着方孝孺,一字一顿。

    “他们想来尽孝。”

    “那就自己出钱。”

    “朕不拦着。”

    “方先生若是觉得朝廷小气,大可自掏腰包去城外迎接诸王!”

    方孝孺被这通夹枪带棒的话,噎得老脸通红。

    嘴唇哆嗦了半天,却硬是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只能憋屈地退回了队列。

    躲在柱子后面的林默,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着高台上的新君,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高啊!”

    “这招真特么绝了!”

    林默在心里忍不住拍案叫绝。

    “既给了藩王面子,允许他们尽孝奔丧,堵住了天下人的嘴。”

    “又没花朝廷的一文钱,顺带恶心了一把那些藩王。”

    “还打着‘遵从先帝节俭’的旗号,展现了自己的孝顺!”

    “一石三鸟!”

    林默感觉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这个建文帝,脑子太清楚了!

    不仅没有被齐泰等人当枪使,反而借力打力,把这帮酸儒治得服服帖帖。

    这还是那个在历史书上被燕王按在地上摩擦的傻白甜皇帝吗?

    朝会在一种诡异且压抑的气氛中宣告结束。

    太监甩响了静鞭。

    百官们如同潮水般依次退出了奉天殿。

    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天空飘起了牛毛细雨。

    青石板路上很快积起了一层水雾。

    齐泰和黄子澄并肩走在冗长的宫道上。

    两人的脸色都阴沉得可怕。

    “齐大人。”

    黄子澄转过头,压低了嗓音,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不安。

    “皇上今天……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他对我们,防备得很深。”

    齐泰咬了咬牙,冷哼了一声。

    “也许是因为刚刚登基,大权在握,还没适应身份的转换。”

    “年轻人,总是想立威的。”

    齐泰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那抹阴狠压了下去。

    “再等等。”

    “削藩乃是国之大计,他早晚得倚仗我们。”

    “我就不信,他一个人能镇得诸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