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沙瑞金声色俱厉的指控和近乎最后通牒的威胁,李昭明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后背更舒适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迎向沙瑞金,声音沉稳得如同深潭:
“瑞金书记言重了。我李昭明行事,向来只问对错,不问利害。”
“身正不怕影子斜,关于大风厂事件的所有安排,我的一切行为,都经得起组织的任何考验,经得起历史和人民的检验。”
“如果瑞金书记觉得有必要的话,我随时都可以接受中组部和中纪委的调查,清者自清。”
李昭明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同实质的探照灯打在沙瑞金脸上:
“倒是你,瑞金书记。”
“我有个问题想当面请教。你口口声声将大风厂事件定性为‘山水集团官商勾结,意图强夺工人产权’。”
“那么,请问你的这个‘定性’,依据何在?你指控‘官商勾结’,‘官’指的是谁?”
“是省委省政府的哪一级干部,哪一个部门?还是你另有所指?”
李昭明微微停顿,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在场每一位常委的心上:
“请你具体指出来,并拿出相应的、经得起推敲的证据。”
“常委会是严肃的决策场所,不是凭个人好恶或捕风捉影就能随意给人、给事定性的地方。”
“我们需要的是事实,是证据,而不是空泛的指责和臆测。”
李昭明这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反问,像一盆冰水浇在熊熊燃烧的怒火上。
沙瑞金的脸色由青转白,又从白里透出一股不正常的红晕。
他死死盯着李昭明,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像一块生铁。会议室里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位汉东最高领导人的身上,紧张的气氛几乎凝固了空气。
足足沉默了十几秒,沙瑞金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被逼到墙角的愤怒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好得很!李昭明同志,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黄河不死心!”
“既然你要证据,那我就给你证据!让你心服口服!”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锋般射向坐在斜对面的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国富同志!你!现在就向常委会全体同志,详细汇报一下你们省纪委这段时间,针对大风厂事件中是否存在权钱交易、官商勾结问题,所调查掌握的具体情况!”
“把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都给我摊开来,摆在桌面上!让某些人看看清楚!”
“沙书记……”
田国富应声抬起头,脸上却并没有沙瑞金预期中的那种掌握关键证据、即将给予对手致命一击的笃定与锐利。
相反,他的脸色显得有些复杂,眼神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挣扎。
田国富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在艰难地吞咽着什么。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田国富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沉重的铅块一样压在自己身上。
沙瑞金的逼视带着灼人的急切和不容置疑的催促;李昭明的目光则沉静如水,深不见底;其他常委的眼神里充满了惊疑、探究和等待。
他很清楚,自己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都不仅仅是对一件案子的汇报,更是对自己政治生命的宣判,是对未来站位的最终抉择。
是继续牢牢绑在沙瑞金这艘看似庞大却已显露裂痕的巨轮上,还是……他感到胸腔里心脏在狂跳,血液奔涌的声音在耳膜里轰鸣。
终于,在沙瑞金几乎要失去耐心再次催促时,田国富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避开沙瑞金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微微垂眼看向自己面前的笔记本,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响彻在寂静的会议室里:
“沙书记,昭明省长,各位常委同志。”
“关于大风厂事件中是否存在官员贪腐、官商勾结行为的问题……我们省纪委,确实……一直在密切关注,并按照相关程序展开了初步核查。”
他停顿了一下,这个停顿让沙瑞金眉头紧锁,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果然,田国富接下来的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会议室中心引爆:
“但是,”
田国富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回沙瑞金那已然变色的脸上,语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审慎和不容置疑的结论性。
“经过我们目前阶段性的、严谨的调查取证工作……暂时……尚未发现和掌握能够充分证明大风厂事件中存在系统性官商勾结、权钱交易问题的确凿证据链。”
他微微加重了“暂时”和“确凿证据链”这几个词的发音,然后迅速补充道,像是要堵住可能的追问:
“相关的调查工作仍在进行中,一旦有突破性进展,省纪委会第一时间向省委常委会做正式、详实的专题汇报。”
“轰——!”
田国富的话音刚落,整个省委常委会议室里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无形的震撼弹。
尽管在座的每一位都是久经宦海、城府深沉的高级干部,但眼前这一幕的冲击力实在太过骇人听闻,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心理预期。
震惊!难以置信!
这是瞬间掠过每一位常委脸上的共同表情。
高育良原本微微前倾、准备随时介入的身体猛地向后靠回椅背,镜片后的眼睛瞬间睁大,里面写满了错愕,随即又飞快地掠过一丝了然和难以察觉的锐利光芒。
他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目光在面无表情的李昭明和面沉如水的田国富之间飞快地扫视。
王政则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记闷棍,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变得煞白,嘴巴微张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田国富,充满了极度的困惑和一种被彻底愚弄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