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坐在寝殿矮案后面,他在批阅着今日的奏书。
突然,殿外传来蒙毅的声音。
“陛下,长公子求见。”
嬴政搁下笔。
“让他进来。”
扶苏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带风,应该是从渠上直接赶回来的。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看样子十分激动。
“父皇,高陵段第二座沉沙池的防渗层全部通过复测了。”
扶苏把纸拍在案面上,指着上面的数据。
“七个测点,黏土层厚度全部在两尺以上,碎石压实度达标,气泡检测也过了,萧何亲自拿竹竿探的底。”
他的语速很快。
“这是李姑娘定的标准,我按她的手册逐条核验的,一条没落。”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但他没有开口。
扶苏没注意到他的沉默,接着说了下去。
“萧何说按这个进度,第三座沉沙池月底之前能完成基坑开挖,年前七座全部拿下不成问题。”
扶苏把纸往嬴政面前推了推。
“李姑娘知道了肯定高兴,她之前一直担心碎石层的接缝有气泡,现在全解决了。”
嬴政的手搁在案沿上,没有去碰那张纸。
扶苏直起腰,往殿门方向偏了半步。
“父皇,李姑娘是不是在偏室?我去跟她说一声,她前几天还在念叨这个事。”
嬴政的嘴唇动了一下。
扶苏已经转过身,迈出了第一步。
“扶苏。”
扶苏的脚停在半空。
“不必去了。”
这句话在扶苏耳边炸开。
扶苏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他的脚缓缓落回地面,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转过身来。
嬴政已经从矮案后面站了起来。
两人隔着半个殿堂对视。
铜灯盏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嬴政的影子在墙面上晃了半寸。
扶苏的嘴巴张开,喉咙在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嬴政走过来,脚步声响彻在空荡的殿内。
走到扶苏面前的时候,嬴政把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李苒......消失了。”
这句话从嬴政的嘴里送出来,语气平静。
扶苏的瞳孔放大了。
他盯着嬴政的脸,盯了很久。
扶苏的眼眶红了。
他的鼻翼翕动了两下,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想起了在上林苑的李苒,想起了在渠底的李苒......
扶苏站在原地,一直没有说话。
嬴政的手从他肩膀上移开。
“跟朕走。”
嬴政转身往殿门走。
扶苏没有犹豫,跟了上去。
两人沿着甬道往南走。
秋夜的风从围墙顶上翻过来,扶苏的衣摆被吹得往后翻。
走到石匾底下的时候,嬴政停了一步。
小满台。
朱砂大字在月光里泛着暗红。
嬴政推开了府门。
扶苏跟在后面走进去,眼睛还没适应暗光,就闻到了沉香的味道。
嬴政没有点灯。
月光从侧窗漏进来,照在一排排松木架子上。
扶苏跟着嬴政往最里面走。
走到小满台最深处的时候,嬴政站住了。
扶苏也看见了小满台的最深处挂着的那三副画像。
扶苏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去,脚步钉在了原地。
嬴政没有解释为什么要将三幅画像挂在这里。
他走到架子最高层,取下火种录竹简,递到扶苏手里。
扶苏接过来。
他从第一栏看到最后一栏。
这里面记录的,是每一个穿越者来到大秦做的所有事,说的所有话,都被嬴政简短的记录到了上面。
扶苏的手指在竹面上停住了。
他没有念出声,只是静静的看着。
看完之后,扶苏抬起头,他的眼角已经有了泪花。
嬴政站在架子前面,背对着他,手垂在身侧。
月光从侧窗落进来,打在他的肩膀上,衣料的褶皱纹丝不动。
扶苏忽然觉得自己看见了一样从前从未注意过的东西。
是嬴政的背。
这道背影他从小看到大。
他以为那是嬴政天生的姿态,理所当然。
但此刻,扶苏第一次觉得那道背是硬撑着的。
四个人,加在一起不到两个月。
父皇一个人看着他们来,看着他们干活,看着他们一点一点透明,看着他们消失。
然后把他们的衣物收进暗格,把他们的名字刻在木牌上,把他们做过的每一件事记在竹简上。
扶苏的视线从木牌上移开,重新落在嬴政的背影上。
今日卯时,前殿。
七道诏令,一道比一道狠。
水车推向四十六郡。
纸张十日内全面切换,三级行政推向关东六郡,造纸署扩产,以工代赈写入秦律,少府全面转型,平民子弟免费入学。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没有一个人敢吭声。
扶苏得知这件事后,只觉得嬴政有些着急了。
现在他明白了。
父皇不是在赶时间。
父皇是在跟一张名册赛跑。
祖龙手册上排着几百个名字。
没有一个人的预计存活时间超过一个月。
而嬴政每发展大秦快一步,后面来的人就能少承担一分。
如果大秦足够强了,或许有一天,那张名册上的人就不用再来了。
扶苏的膝盖弯了。
他跪下来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双膝落在小满台的青石板上,额头碰着冰凉的地面。
嬴政转过身来。
扶苏跪在那儿,肩膀在月光里微微起伏。
嬴政看着他。
“起来。”
扶苏没动。
“父皇。”
他的声音从地面上传上来,闷闷的。
“儿臣对不起您。”
“儿臣没有想过,父皇一个人看着这一切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小满台里安静极了。
嬴政走到扶苏面前,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扶苏站直了身体。
他比半年前高了半寸,肩膀宽了一圈。
嬴政松开手。
“朕叫你来小满台,不是让你跪的。”
扶苏抬起头。
嬴政的目光跃过扶苏的肩膀,落在最里面那面墙上的三幅画像上。
“朕是让你记住这个地方,记住他们做过的所有事。”
扶苏的瞳孔收了一下。
嬴政转身走向府门。
“以后,这里你可以随意进出,每日来收拾一遍。”
“画像不许落灰,木牌不许受潮,竹简每年抄录一份副本存进咸阳宫的石室里。”
他推开府门,月光从外面涌进来。
“还有那些衣物。”
嬴政的手搭在门框上,背对着扶苏。
“一件都不许丢。”
月光照着扶苏充满坚定的脸,照着他通红的眼眶。
“儿臣领命。”
嬴政迈步走出了小满台。
石匾底下没有停留,沿着石板路往寝殿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