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刚回到寝殿还没坐下，李斯的声音已经从外面传进来了。
“陛下，臣有急事。”
嬴政坐下整理了一下衣衫。
“进来。”
李斯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三张纸。
“什么事？”
李斯走到案前行过礼，把手上的三张纸摊开铺在嬴政面前。
“陛下，今日卯时七道诏令发出之后，丞相府从午时到现在，已经誊抄了六百余份正式文书。”
嬴政看了一眼纸面。
上面列着各郡各县需要分发的文书数量，每一道诏令后面跟着一长串目的地名称。
“臣知道六百份不够。”
“七道诏令分送四十六郡，每郡至少需要三份正本加两份副本，光这一项就是两百三十份。”
“各郡再往下分发到县，每县一份，四十六郡合计三百余县，又是三百多份。”
李斯语速很快。
“加上造纸署扩产的技术规范，还有水车图纸的补充版本，另外以工代赈的实施细则跟学室扩建经费的拨付标准也得算上，总共需要的文书超过两千份。”
嬴政抬起头。
“丞相府现有多少书吏？”
“在编书吏四十七人，加上从各署临时借调的十一人，合计五十八人。”
李斯停顿了一下。
“五十八个人日夜不歇，一人一天最多抄十五份文书，全府满负荷干活，一天最多也就八百七十份。”
“两千份文书，最快也要三天。”
嬴政靠在矮案后面。
“三天太慢？”
“陛下给各郡的切换期限是十天。”李斯把三张纸叠在一起，指着最上面的时间表。
“文书从咸阳发出到最远的南海郡，快马走驰道需要八天，扣掉路上的八天，留给丞相府誊抄的时间只有两天。”
李斯看着嬴政。
“两天誊完两千份，臣做不到。”
嬴政敲了敲案沿。
“人手不够就去招。”
李斯摇头。
“陛下，臣说的不是人手的事。”
嬴政看着李斯。
“说。”
李斯从袖口里又摸出一张纸，这张比前面三张都小，只有巴掌大，上面画着一个粗糙的示意图。
“陛下，臣今日在府中盯着书吏抄写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
李斯把小纸片搁在嬴政面前。
“七道诏令里，有四道的格式几乎一模一样。”
“开头是诏字，接着是正文，末尾是抗旨延误者以某某论处。区别只在中间那几行具体内容。”
嬴政低头看那张小纸片。
上面画着一个长方形的框，框里头分成三段，上段写着固定格式，中段空着，下段又是固定格式。
“五十八个书吏，每个人从头到尾抄一份完整文书，其中六成的笔墨花在重复的格式上。”
李斯指着那个空着的中段。
“如果把固定的部分提前弄好，书吏只需要填写中间不同的那几行，一份文书的誊抄时间至少能砍掉一半。”
嬴政看着那张示意图。
他看懂了。
“你想用什么法子提前弄好？”
李斯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搁在案面上。
一块木片。
巴掌大小，枣木材质，表面刻着几个反字。
字刻得不深，刀工粗糙，是李斯自己拿小刀随手刻的。
嬴政拿起那块木片翻过来看了看。
“臣在值房里试过了。”
李斯从案角拿起一张空白纸，又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笔蘸了墨，把墨均匀涂在木片的刻字面上。
然后把木片字面朝下按在纸面上，用掌根压了两下。
揭开。
纸面上留下了几个正字。
墨迹清楚，笔画也完整，比手写的粗了些，不过每一笔都能认出来。
嬴政盯着那几个字，又拿起李斯带来的那块小木片。
嬴政把木片翻过来，仔细观察起来。
“一块板刻好了，能印多少张？”
“臣试了二十张，字迹没有变淡。”李斯回得很快。
“如果用更好的木料，刻工更精细，涂墨更均匀，一块板印一百张不成问题。”
嬴政把木片放回案面。
“一百张。”
他站了起来。
“一块板印一百张，十块板印一千张，二十块板印两千张。”
李斯弯下腰。
“正是如此。”
嬴政绕过矮案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夜风吹进来，吹动了案面上那张印了字的纸。
“刻一块板需要多久？”
“臣用小刀在值房里刻了半个时辰，只刻了二十几个字。”李斯如实答。
“如果换成少府的玉雕工匠，用专业刻刀在硬木上作业，一块板的完整诏令大约三四百字，臣估计两到三个时辰。”
嬴政转过身。
“少府的玉雕匠人，手上功夫比你这个丞相精细多少？”
李斯没接这句调侃。
“臣刻的这块勉强能用，玉雕匠人刻出来的，字迹应当跟手写的没有分别。”
嬴政走回案前，拿起那块木片在掌心里掂了两下。
“李斯。”
“臣在。”
“你知不知道你今晚拿进来的这块破木头值多少？”
李斯没出声。
嬴政没有等李斯回答。
“竹简变成纸，是一个女孩用命换来的。”
“纸让大秦的政令从七天变成了两天，让六个郡守连做梦的机会都没有。”
嬴政把木片拍在案面上。
“但纸再快也得一个字一个字抄，五十八个书吏抄到手断也就八百七十份。”
他的手掌压在木片上。
“你这块东西，把抄变成了印。”
李斯干咽了一口。
“一块板一天能印一百份。”
“十个匠人同时刻十块板，一天就是一千份。”嬴政的手从木片上移开，指着窗外的方向。
“四十六郡三百多个县，还有两千万人，朕发出的每一道政令，还有那些图纸教材，都能在十天之内铺满天下。”
殿里安静下来。
嬴政转身走到案后坐下，拿起笔。
“少府的玉雕工匠抽二十人出来，明日辰时到上林苑东面空地报到。”
笔尖在纸面上走。
“在上林苑旁边划一块地搭棚子，案台也架上，再多备些枣木板材。”
嬴政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纸吹干折好递给李斯。
“从明天起，大秦多一个衙门。”
李斯接过纸。
“印书坊。”
嬴政看着李斯。
“坊主你找。”
李斯弯腰接过调令，转头就走。
李斯退到殿门口的时候，嬴政叫住了他。
“李斯。”
“臣在。”
“第一块正式的雕版刻什么内容，朕不管。”
嬴政的手离开案面，看向李斯。
“但第一批印出来的东西，朕要亲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