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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异常

    这两天,沈云梦没出门。

    一直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小院里。

    月色从院墙的缝隙斜切进来,落在青石板地上,细细窄窄的一道,像裂开的一道白痕。

    她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垂着眼,一直看着自己的双手。

    掌心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可丝丝缕缕的黑雾,正顺着指缝慢慢渗出来。

    像墨滴落进清水里,一点点晕开、飘散。

    她翻过掌心看手背,也是一样。

    这雾不冷不热,触上去空空荡荡,没有半点实感。像是从她骨头缝里长出来的,又陌生得完全不属于她。

    她盯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脑子里反复回放前两天巷子里的画面。

    那个拦她的男人,从胸口开始,一点点碎成细沙,风一吹,尽数散干净。

    最后地上只剩一捧灰,一件空荡的外套。

    到现在,她还是说不清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那一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许碰我。

    下一秒,那股阴寒的力量就自己涌了上来。

    不是她操控它,是它一直在她身体里沉睡着,睡得太久太久,被她心底那点执拗的抗拒,硬生生唤醒了。

    沈云梦五指攥紧。

    指尖的黑雾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她缓缓松开手。

    黑雾又丝丝缕缕冒了出来。

    这一次,没有散。

    反倒越涌越多,越积越浓。

    像是体内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裂开了口子,压制不住的阴气源源不断往外溢。

    黑雾缠上手腕,顺着小臂往上爬,贴在皮肤上,带着刺骨的凉。

    丝丝缕缕缠绕着,几乎要把整个人裹进去。

    她低头看向脚下的青石板。

    黑雾刚一碰触地面,石面上立刻留下几道发黑的印记,像灼烧过,又像被阴气腐蚀朽坏。

    心口猛地一沉。

    沈云梦倏地起身,用力甩开双手。

    漫天黑雾应声散开,消散在月色里。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衣袖。

    布料已经被阴气蚀出好几个细小的破洞,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

    手腕到肘弯,静静趴着一道细细的黑线,浅浅贴在肌理里。

    她抬手用力擦了擦。

    擦不掉。

    半点痕迹都消不去。

    夜风轻轻吹过院子,她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指尖一直在微颤。

    不是害怕。

    是恐慌。

    恐慌这股力量不受控,恐慌自己再也看不懂自己。

    她再次抬手,掌心翻动,黑雾便跟着游走缠绕,活物一般,紧紧黏着她的指尖。

    她抬手按在胸口,隔着布料,感受着平稳的心跳。

    一下,一下,和从前没有任何区别。

    可胸腔深处,分明藏着另一样东西,沉沉的,冷冷的,蛰伏多年,终于醒了过来。

    陌生得让她快要认不出自己。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咚。

    两声轻响,打破满院寂静。

    沈云梦深吸一口气,猛地攥紧手。

    可这次,黑雾没有消散。

    敲门声再次响起,还带着小孩子软软的喊声。

    “梦姨奶奶!”

    她迅速把手拢进衣袖,死死藏住,起身走去开门。

    院门拉开。

    何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小竹篮,里面是刚烤好的小饼干,还冒着温热的热气。另一只手端着搪瓷盆,里面是提前腌好的牛排,酱汁浸透肌理,看着格外入味。

    许念跟在她身侧,小手紧紧攥着一束红月季。

    是从院里刚摘的,开得热烈饱满,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小姑娘跑得急,几滴水珠晃落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刚出炉的饼干,趁热吃。”何姨笑着递过篮子,“还有腌好的牛排,您明天煎着吃正好。”

    许念踮着脚,把花高高举到她面前。

    “这个送给你!”

    鲜红的月季,沾着水光,在夜色里鲜亮得刺眼。

    沈云梦看着那束花,指尖在袖中骤然一颤,一时没有伸手去接。

    月季。

    短短两个字,落在心底,莫名发沉。

    “梦姨奶奶?”许念歪着小脑袋,疑惑地看着她。

    沈云梦这才回过神,蹲下身,伸手接过那束花,声音微微发哑。

    “真好看,谢谢你。”

    许念立刻笑得眉眼弯弯。

    何姨把竹篮和搪瓷盆递过来,随口叮嘱:“饼干凉了就不酥了,您记得趁热吃。”

    “麻烦您了。”沈云梦站起身接过东西。

    何姨打量了她一眼,轻声道:“沈老师,您脸色看着很差,是不是不舒服?”

    沈云梦微怔,轻轻摇头。

    “没事,就是有点累。”

    何姨没有多问,牵起许念的手准备回去。

    走出两步,许念忍不住回头,小声跟何姨嘀咕。

    “何姨,梦姨奶奶的手在抖哦。”

    “别乱说话。”何姨低声制止。

    许念乖乖闭了嘴。

    两人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口。

    沈云梦站在门口,静静站了许久。

    方才发抖的手,已经稳了下来。

    她转身回屋,把那束红月季插进床头柜的玻璃瓶里。

    瓶子空了很久,上一束花早就枯败了,瓶底留着一圈干涸的水渍,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她坐在床边,静静看着那束热烈的红花。

    目光慢慢下移,落在自己的小臂上。

    衣袖的破洞清晰可见,那道从手腕延伸到肘弯的黑线,依旧牢牢趴在皮肤上,半点没褪去。

    摸上去不痛不痒,可就是真切存在。

    陌生、诡异,牢牢缠在她身上。

    ——

    深夜,许家老宅。

    风越来越大。

    老宅的木窗被吹得不停摇晃,吱呀作响。

    整条走廊的灯都灭了,黑漆漆的一片,唯独最深处的祠堂,亮着一盏孤灯。

    许柚柚独自旁坐在蒲团上。

    眼前是一排排整齐的许家先祖牌位,在昏黄灯火下,沉静肃穆。

    夜风顺着窗棂缝隙钻进来,吹动房梁下悬挂的一对铃铛。

    铃铛轻轻晃悠,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她静静望着那对哑掉的铃铛,看了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

    脑子里,不自觉浮起白天从净慈寺回来的路上,和燕舟的对话。

    ——

    那日从寺庙出来,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燕舟开车,她坐在副驾。

    一路沉默,只有路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光影落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最后还是许柚柚先开了口。

    “有没有办法,彻底抓到赢无?”

    燕舟的指尖在方向盘上微微一顿。

    “他靠归墟不死花存活,吸纳地底沉息、古墓死气为生。”

    “一身阴邪气息,无根无定,是最难追踪的一类人。”

    许柚柚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轻声道。

    “总不能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

    燕舟没有立刻接话。

    车子拐进僻静老巷,高墙枯藤,路灯昏暗,只有车灯照亮前路一小截路。

    良久,他才淡淡开口。

    “放心,用不了多久。”

    许柚柚转头看他。

    “你动手了?”

    “稍稍给他一点教训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许柚柚没有再追问。

    静静看着他的侧脸,光影斑驳,轮廓清浅。

    沉默许久,她终于问出了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

    “他为什么非要我的血?”

    燕舟沉默了好几秒。

    车子驶出小巷,驶入开阔路面。

    他望着前路,声音很轻,缓缓开口。

    “还记得我说过吗?如果当年没有那些变故,我们本该早就成婚了。”

    许柚柚定定看着他。

    “燕家有一门不传的古法。”

    “家族联姻成婚之前,男方需取心头血,混合专属灵草汁液,为未婚妻覆下血脉印记。”

    “平日印记敛在肌理,毫无痕迹。唯独生死关头、血脉共鸣之时,会自动发烫显纹,护住女方性命。”

    许柚柚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所以……我身上,一直有你的心头血?”

    “嗯。”

    “那我怎么会没事?”

    她问得很轻,像在询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车子刚好停在红灯路口。

    窗外漆黑一片,万籁俱寂。

    燕舟侧过头,认真看着她。

    “因为你是我新娘。”

    “取血之前,我特意服下压制气息的毒物,逼至濒死状态。”

    “那时候我体内黄中李残韵最弱,取出的心头血,只会留护命印记,不会伤你本源。”

    “之后我又日日为你投喂燕家秘药,调和体质。”

    “你本身就有太岁,再叠加我的血脉。”

    “你的血,很珍贵。”

    “赢无惦记的,就是这个。”

    许柚柚瞬间通透。

    “他是上次我救云梦的时候,察觉到的?”

    “是。”

    许柚柚看着他,眼底情绪翻涌,轻声呢喃。

    “燕舟,这么看,我好像真的、注定要嫁给你。”

    燕舟目光微顿,声音依旧平静。

    “你只是失了记忆。”

    “现在听到这些,才会生出这种错觉。”

    许柚柚还想再说些什么。

    前方绿灯亮起,后车轻轻鸣笛提醒。

    燕舟收回目光,发动车子继续前行。

    那句藏在心底的话,终究被她咽了回去,没能说出口。

    ——

    夜风再次灌入祠堂,灯火猛地晃了一下,烛火摇曳不定。

    许柚柚从绵长的回忆里抽神,重新看向眼前一排排静默的牌位。

    房梁下的铃铛,依旧随风轻晃,寂然无声。

    她垂着头,低声轻语。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找回所有记忆。”

    风声穿堂而过,无人应答。

    她静静盘腿坐在蒲团上,沉默了很久。

    良久,她抬手,看着腕间的玉镯,指尖微微收紧。

    小声嘀咕了一句,带着几分无奈。

    “闷葫芦,什么都藏着掖着。”

    偌大的祠堂,依旧死寂。

    风又起,铃铛轻晃,始终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