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外三十里,龙江水师营地。
入夏的日头毒得像烧红的烙铁,悬在头顶正上方。青石板被晒得滚烫,赤脚踩上去,好像能听见细微的 “滋啦” 声,烫得人脚底发麻。
两百多名原本锦衣玉食的少年,此刻全都换上了一模一样的粗麻布短打,裤腿卷到膝盖,赤着脚站在石板上。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脖颈往下淌,浸透了粗布衣裳,在背上晕开大片深色的水渍,又很快被太阳晒干,留下一道道白花花的盐渍。
没人敢擦汗,没人敢乱动,甚至没人敢大口喘气。所有人都挺直了脊背,双手背在身后,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高台上那个穿着铁甲的男人。
李文忠手里拎着一根拇指粗的牛皮马鞭,鞭子在他掌心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发出 “啪啪” 的脆响。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的每一张脸。从最前排的朱樉、朱棡王朱棣,再到其他公侯伯府的嫡次子们,一个都没落下。
他就这么站着,看着,一句话也不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越来越毒,石板越来越烫。
有几个体质弱的少年,脸色已经开始发白,身子微微晃了晃,却还是咬着牙硬撑着。朱樉站在最前排,额头上的汗水流进了眼睛里,刺得他眼睛生疼。他偷偷眨了眨眼,脚底板烫得像踩在火炭上,忍不住悄悄把重心移到了另一只脚上。
“啪!”
李文忠手里的鞭子猛地抽在他脚边的石板上,溅起一片碎石。
朱樉浑身一僵,赶紧把脚收回来,重新站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文忠依旧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扫视着其他人。
又过了一刻钟。
眼看着最边上一个兵部尚书家的儿子身子一软,就要栽倒在地,李文忠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不管你们是这个王那个王。”
“也不管你爹是国公,是侯爷,还是什么爵。”
“更不管你娘是哪个府的夫人,家里有多少银子,多少田地。”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鞭子指着下方的少年们。
“虽然你们当中不少人,论辈分跟我是同辈。有的还得管我叫一声表哥,叫一声世叔。但是我告诉你们 ——”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整个校场都嗡嗡作响。
“进了这个龙江营地,你们就什么都不是!没有皇子,没有国公之子!你们只有一个身份 —— 大明水师的兵!是要跟着我出海去拼命的卒子!”
“军营之中,只有军法,没有私情!令行禁止,四个字,都给我刻在骨头里!”
“谁要是犯了规矩,我李文忠认得你们是谁,我手里的军棍,还有这根鞭子,可不认得!”
“明白了没有!”
“明白!明白!明白!”
两百多个少年齐声大喊,声音参差不齐,却带着一股被逼出来的狠劲。喊完之后,不少人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李文忠看着他们,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他把鞭子别在腰间,双手背在身后,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们来之前,你们的爹都偷偷给你们开过小灶。有的教过你们几招拳脚,有的教过你们怎么游水,有的甚至还教过你们怎么带兵。”
“但是我告诉你们,那都没用。”
“江是江,海是海。你们在长江里练的那点本事,到了大海上,连个屁都不是。喝惯了江水的人,第一次喝海水,能把苦胆都吐出来。在江里能游十里的人,到了海里,一个浪头过来就能把你卷走,连骨头都剩不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所以,从明天开始,所有人拔营,开拔去刘家港。到了那里,别的先不干。先喝上半个月海水再说。”
话音刚落,下方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少年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喝海水?
喝半个月?
这不是要人命吗!
朱樉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海水那么咸,怎么喝啊……”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校场里,却清晰地传到了李文忠的耳朵里。
李文忠眼睛一瞪,看向朱樉:“秦王殿下有意见?”
朱樉脖子一缩,赶紧低下头:“没…… 没意见。”
“没意见就好。” 李文忠冷哼一声,“我告诉你们,这不是害你们,这是救你们的命!”
“海上不比陆地,海水也不比淡水。万一遇到风暴,一口浪呛过来,或者你们谁掉海里了。到时候你怎么办?一口海水给你们呛懵逼了,东南西北都找不到,然后随波漂流吗?还是说你们准备化身为鱼?畅游大海?去龙宫做客?”
“要是你们连海水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连下海得勇气都没有,还出什么海?趁早滚进城去,继续当你的纨绔子弟去!青楼的老鸨们可是都快想死你们了!”
“还有谁有意见?现在就可以站出来,我立刻派人送你回城,绝不阻拦!”
李文忠的目光扫过全场,没人敢说话。
朱樉咬了咬牙,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这次出海是父皇的旨意,要是真的被送回去,父皇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其他少年也都低着头,没人敢吭声。他们心里再不满,再不愿意,也不敢违抗李文忠的命令。谁都知道,这位曹国公是出了名的狠,杀人不眨眼(眼睛不干,不疼,不酸)。爵位更是和他们老爹一个级别!药真是挨顿打,保不准自家爹还得说打得好,多少还得给他府上送点礼去。
李文忠看没人说话,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既然都没意见,那就回去收拾东西。今天下午拔营,明天一早出发去刘家港。”
“解散!”
“诺!”
少年们齐声应道,然后一哄而散。一个个揉着自己的脚底板,龇牙咧嘴地往营房走去。
朱樉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前面,嘴里不停地抱怨着:“什么人啊这是!喝海水?亏他想得出来!我看他就是故意整我们!”
朱棡跟在他身边,皱着眉头说道:“二哥,别抱怨了。表哥说得对,海上确实危险。多学点本事,总是好的。”
“好什么好!” 朱樉没好气地说道,“喝海水能学什么本事?学怎么吐得更厉害吗?”
朱棣走在最后面,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烫得通红的脚底板,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长江入海口,眼神里充满了坚定。
他不像二哥那样抱怨,也不像三哥那样担忧,他只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只有经历过这些磨难,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才能不辜负父皇的期望。
常升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朱棣的肩膀:“没事吧?我看你站了一上午,动都没动一下,真厉害。”
朱棣笑了笑:“没事。这点苦算不了什么。”
“厉害厉害。” 常升竖起大拇指,“我都快撑不住了,脚底板都快烫熟了。对了,你说李文忠真的会让我们喝半个月海水吗?”
朱棣点了点头:“他说到做到。”
常升哀嚎一声:“我的妈呀!那我这半个月可怎么过啊!”
看着常升愁眉苦脸的样子,朱棣忍不住笑了起来。
另一边,李文忠看着少年们都走光了,转身对身边的亲兵说道:“去,把营房都检查一遍。不许他们带任何多余的东西,尤其是那些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全部没收。还有,告诉伙房,从今天开始,所有人的伙食都一样,没有任何特殊待遇。谁要是敢搞特殊,军法处置。”
“诺!” 亲兵应声退下。
李文忠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叹了口气。他转身走出校场,翻身上马,朝着南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半个时辰后,李文忠抵达了皇宫。他没有通报,直接走进了御书房。
朱元璋正坐在御案后面,批阅着奏章。看到李文忠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朱笔,笑着说道:“保儿来了?怎么样,那帮小子还听话吗?”
李文忠走到御案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然后抹了抹嘴,开始吐槽:
“听话?听话个屁!舅父,我的好舅父大人!你真打算让这帮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二世祖出海啊?”
“我跟你说,这帮小子,真是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
“就这帮货色,你让他们出海?别说到南洋了,我看连浙江都到不了,就得全喂了鲨鱼!”
朱元璋听着李文忠的吐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有这么夸张吗?我看你说得也太不堪了。”
“夸张?我一点都不夸张!” 李文忠激动地说道,“舅父,我跟你说句实话,这帮小子,十个里面有九个,连刀都拿不稳。让他们去打仗,那不是去送命吗?”
朱元璋摸了摸胡子,笑着问道:“哦?那你刚才说的这帮人里面,也包括你那三个老表吗?”
李文忠一愣,随即说道:“行吧,老表除外。”
“但是舅父,就算他们三个还行,其他人呢?出海不是儿戏,危险极大。海上风浪大,还有海盗、瘴气、水土不服,一个不好,死的人不在少数啊。您老人家就这么忍心,让几个老表去冒这个险?”
朱元璋收起笑容,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保儿,我知道你担心。我也担心啊。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梦见他们掉进海里,被鲨鱼吃了。”
“但是,担心有什么用?男孩子,总要出去闯一闯。总不能一辈子躲在父皇的翅膀底下,当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吧?”
“我当年打天下的时候,比朱棣还小,就已经提着脑袋上战场了。林诚可是已经出发了,你要知道,一步慢,步步都慢啊。咱们的这些孩子们还不杀鸭子赶紧追,那就真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了。”
“而且你在倭国待了这么久,运回来多少银子你不知道?而且南洋也是富裕之地啊,天予不取,必受其害啊”
李文忠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但是……”
“没有但是。” 朱元璋打断了他的话,“大明不能只有陆地上的江山,还要有海上的江山。南洋那么大,那么多财富,那么多土地,不能白白便宜了那些蛮夷。”
“这次让他们出海,就是要让他们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有多大。让他们去闯,去拼,去把大明的旗帜,插遍南洋的每一个岛屿。让天下人都知道,大明不仅陆地上无敌,海上,也一样无敌。”
他转过身,看着李文忠,眼神坚定:“保儿,这次出海,我就把他们交给你了。你给我好好看着他们,该打就打,该骂就骂,不用给我面子。只要能让他们学到本事,就算打断他们的腿,我也不怪你。”
李文忠看着朱元璋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再怎么劝也没用了。他点了点头:“好吧,舅父,我知道了。我一定好好看着他们,绝不会让他们出事。那我明天就带他们去刘家港,让他们先适应一下海水的口味。”
“嗯。” 朱元璋点了点头,“去吧。顺便去户部和工部看看,物资都准备得怎么样了。粮食、淡水、药材、火药,还有丝绸、瓷器、茶叶这些通商的货物,都要检查清楚,不能有任何差错。”
“还有沈万三那边,他已经到刘家港了吧?”
“到了。” 李文忠说道,“昨天收到消息,沈万三带着他的管事和船队,已经抵达刘家港了。所有的商船都已经装满了货物,就等我们过去了。”
“好。”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沈万三跑了一辈子南洋,海路熟,这两年也没少跑。海上的事,你多听听他的意见。但是记住,船队的指挥权,必须牢牢掌握在你手里。他只是副手,不能让他越权。”
“我明白。” 李文忠说道,“舅父放心,我心里有数。”
“还有。” 朱元璋顿了顿,补充道,“这次出海回来,就让沈万三回苏州老家养老吧。给他留足够的银子,让他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这辈子,别再让他碰生意了。”
“我知道了。”
李文忠站起身,准备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朱元璋又叫住了他。
“保儿。”
李文忠转过身:“舅父,还有什么事?”
朱元璋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担忧:“一定要看好三个小子。你多教教他们。”
“放心吧,舅父。” 李文忠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一定把他们平平安安地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