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纲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碎了地上的薄冰。
“苏先生别多心,李某不是来查地窖的。”
客厅里,苏念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
“李纲!课本上写过他,第一次东京保卫战就是他守下来的!”
她把手机支架往前挪了挪,镜头对准墙上那个满脸胡茬的官员。
苏长青捏起一颗瓜子。
“背得挺熟,期末历史怎么才考六十二。”
“那次是我睡过头了!”
弹幕刷了起来。
“主播被亲哥当众处刑。”
“李纲出场了,汴梁有救了!”
“老祖见过的名人是不是能凑够一本教科书?”
画面里,李纲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册子,边角已经翻卷了。
“城里要守,缺的东西太多。李某这几天挨家挨户在问,问到先生那座院子,门没锁。”
苏长青拍掉袖口上的石灰。
“你进去了?”
“只在门口看了。”
李纲拱手,腰弯下去半截。
“院墙根摞着几十桶桐油,还有生漆。邻居说东家往城南来了,李某就追过来了。”
“那是做墨的料。”
“李某明白。这些东西守城用得上,想跟先生征用,战后双倍奉还。”
苏长青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李纲袖口上,那里露出一角白绢。
白绢上的字是暗红色的。
“袖子里那是什么?”
李纲把白绢往里塞了塞。
“写给官家的折子。”
“折子用血写?”
李纲没再遮掩,把白绢抽出来摊在掌心。
上面一行字:臣纲愿与汴梁共存亡。
“城要是破了,这东西就当遗书。”
苏长青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又一个死心眼。
这种人他见得多了,大多下场都不怎么体面。
“走吧,回院子。”
两人回到城西小院时,天已经黑透了。
苏长青推开后院库房的门,抬手一指。
“桐油、松脂、硫磺都在里头,大人尽管搬走,不用给钱。”
李纲站在门口愣住了。
库房里码着一排排木桶,桶盖上封着泥,墙角还堆着几麻袋黄澄澄的硫磺块。
“先生,这些少说值几千贯。”
“放着也是落灰。”
李纲转身冲院门外喊了一声。
“来人,搬!”
十几个兵丁涌进院子,两人一组抬起木桶往外走,脚步声踩得院子咚咚响。
客厅里,苏念歪头看着哥哥。
“你不是最烦别人动你东西吗?”
“他又不是来帮我搬家的。”
苏念撇撇嘴,没反驳。
画面里,苏长青进了灶房。
灶上的铜壶还温着,他往碗里抓了一撮黄州带来的老茶,冲上热水,端出来递给李纲。
“大人先喝口茶。”
李纲双手接过来。
“金人骑兵善野战而不善攻城,汴梁城高池深,只要守住酸枣门和封丘门的水道,用火炮与床子弩昼夜轮射,金人撑不过一月。”
李纲手里的茶碗一晃,热茶泼在手背上。
他没顾上擦。
眼前这个年轻人穿着粗布袍子,指节上全是墨渍。
兵部那帮人在政事堂吵了三天,吵来吵去说不清金人会从哪儿下手。
这人一碗茶的工夫,就把两处要害点出来了。
“先生竟懂兵事?不知先生高姓大名,可愿入我幕府共抗金贼?”
苏长青摇了摇头。
“我只是个卖墨的,不喜欢打打杀杀。”
“先生,国难当头……”
“况且,金人好退,朝堂里的心魔难除。李大人,多防着点你背后的人吧。”
李纲握着茶碗,没再开口。
院子里兵丁搬桶的动静一下一下传过来。
过了好一阵,他把那碗茶一口喝干,放下碗,冲苏长青深深作了一揖,转身出了院门。
客厅里,苏念往前探着身子。
“背后的人是谁?”
苏长青往嘴里丢了颗瓜子仁。
“接着看。”
墙上的光一跳,画面换成了汴梁城头。
靖康元年正月,金兵到了。
城外黑压压一片骑兵,马蹄踩起的雪沫子扬了半边天。
完颜宗望骑在马上,身后立着一排攻城的云梯和冲车。
他抬起马鞭,往城墙一指。
“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
金兵扛着云梯往城墙下冲。
城头上,李纲披着甲,站在酸枣门的箭楼边上。
“震天雷,扔!”
兵丁点着引信,把一个个铁壳罐子往城下砸。
铁壳炸开,碎铁片子四处乱飞,云梯底下倒了一片人。
苏念往沙发里缩了一下。
“这是手雷吧?北宋就有手雷了?”
“铁壳里装火药,比手雷糙点。”
画面推到封丘门的水道口。
几十条木筏顺着水道往城门底下漂,筏子上蹲满了金兵。
城墙上推出几台铜柜,兵丁抓住拉杆往前一推。
柜口喷出一道火舌,直接舔到木筏上。
筏子上的金兵身上着了火,扑通扑通往水里跳,火油漂在水面上照样烧。
“猛火油柜。”
苏长青剥开一颗瓜子。
“里头掺的桐油,就是我库房那几十桶。”
苏念扭过头看他。
“所以你那批墨料,现在在烧金兵?”
“物尽其用。”
城头正中,几十个兵丁围着一架巨弩,喊着号子绞动绞盘。
那是八牛床子弩。
弩箭的箭杆有小孩胳膊粗,箭头是铁打的。
“放!”
一排弩箭射出去,钉穿了城下的冲车,后头推车的金兵被串在一起倒下。
完颜宗望脸上的笑没了。
一个百夫长带人往后退,宗望拍马过去,抽出刀,一刀把那人劈下马。
“后退者,斩!”
金兵又冲了上来。
李纲在城头来回走,嗓子已经喊哑了。
“两门水道给我盯死,弩手轮班,一刻都别停!”
金兵连攻了三天。
三天里,酸枣门底下的尸体堆起半人高,封丘门的水道口漂满了烧焦的木筏。
第四天夜里,金营的篝火旁没人说话。
一个金兵拿布条缠着烧烂的胳膊,缠了两圈就咬着牙不动了。
帐篷里,副将跪在完颜宗望面前。
“元帅,宋人的弩太狠,儿郎们折了几千。再这么攻,撑不住了。”
完颜宗望没吭声。
他走出帐篷,盯着远处城墙上那一排火把,看了很久。
弹幕彻底疯了。
“原来北宋武器这么猛!”
“震天雷加猛火油柜加床子弩,这配置放在当时就是降维打击!”
“有李纲在,有老祖给的物资和指点,汴梁城肯定能守住啊!”
“完颜宗望那张脸,比吃了苍蝇还难看,爽!”
苏念从沙发上跳起来,拍着巴掌。
“守住了守住了!哥,你这碗茶立大功了!”
苏长青没笑。
他拿起遥控器,冲着墙上的画面一指。
画面跟着移过去,越过城墙,停在皇宫那扇紧闭的殿门上。
“城墙是守住了,但龙椅上坐着的那个软骨头,已经吓破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