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把抱枕从脸上拿下来。
“又回来了？这回谁还能守城？”
苏长青捏着一颗瓜子，没剥。
“没人了。”
墙上的光一跳，地图又铺开了。
两支箭头从北边压下来，一支出自太原，一支出自河北。
两支箭头在汴梁城外合成了一个圈。
靖康元年秋，完颜宗翰和完颜宗望会师了。
苏念往前挪了挪。
“种老将军呢？他的兵不是就扎在城外吗？”
“病死了，死前还在写折子。”
苏长青把瓜子丢进嘴里。
“二十万勤王军，金人一走就遣散回家了，朝廷嫌养兵费钱。”
“那李纲呢？”
“贬去江南了，离汴梁两千多里。”
苏念张了张嘴，又追问一句。
“宋徽宗呢？他不是早跑了吗？”
“被他儿子哄回来了，关在太乙宫，门口站着兵，说是护驾。”
弹幕刷了起来。
“能打的全没了？”
“这不就是自废武功等着挨砍吗？”
“老祖说没人了，我心凉了半截。”
画面切进汴梁城里。
金兵的炮石一颗接一颗砸上城头，城墙塌了一角。
兵丁抬着伤员往下撤，血顺着台阶往下淌。
苏长青站在城西小院门口，手里拎着一壶酒。
隔壁卖豆腐的老周跑过来，鞋跑丢了一只。
“先生，宫里出能人了！”
“什么能人？”
“说是会撒豆成兵，官家都封他做官了！”
苏长青把酒壶往门框上一靠。
撒豆成兵，这话他前前后后听过不下二十回。
画面切到大殿。
赵桓坐在龙椅上，眼底一片青黑。
殿中站着个道士，三十出头，胡子稀稀拉拉，胳膊上搭着拂尘。
兵部尚书孙傅站在他边上，腰弯得很低。
“官家，此人名叫郭京，身负道门六甲神兵之术，臣亲眼见过他作法。”
郭京把拂尘一甩。
“贫道只需七千七百七十七人，生辰八字合六甲之数，便能布阵。”
“阵成之日，生擒粘罕、斡离不二帅，金兵自退。”
赵桓从龙椅上站起来半截。
“当真？”
“贫道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军法。”
何栗跟着出列。
“官家，眼下城中兵少，正需奇术解围，臣请拨府库银钱供郭真人募兵。”
赵桓连连点头。
“准，都准，要什么给什么。”
客厅里，苏念手一松，瓜子撒了一地。
“都火烧眉毛了，当朝宰相和皇帝居然信一个跳大神的神棍？！”
苏长青弯下腰，把瓜子一颗颗捡回盘里。
捡完了，他冲着墙摊开两只手。
“人在极度绝望又极度愚蠢的时候，什么稻草都会抓。”
“孙傅、何栗那帮文官，甚至撤掉了城头正规的守军，不许任何人上城观战，说会破了郭京的法术。”
苏念愣住了。
“撤了守军，那城墙谁守？”
“郭京的神兵。”
弹幕炸了。
“这是我看过最离谱的剧本。”
“孙傅何栗是金国派来的吧？”
“上一章是外行指挥内行，这一章直接神棍指挥全城。”
画面里，汴梁街口支起了一张方桌。
郭京的徒弟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本册子。
排队的人从街口排到了桥头。
里头有赌坊的泼皮，也有偷鸡的混混。
一个光着膀子的屠户挤在最前头。
“报八字！”
“丙午年三月生，属马！”
“合了，下一个！”
苏长青站在队伍边上看热闹。
一个泼皮扭过头，冲他挤眉弄眼。
“兄弟，你也报个名？进了神兵每月五贯钱，还管饭。”
“我八字不合。”
“你都没报，咋就不合了？”
徒弟抬头扫了苏长青两下，拿笔在册子上一点。
“这位面相清奇，算你合了。”
苏长青转身就走。
连哪年生的都不问，他那四十六亿年的八字，这本册子也写不下。
苏念在沙发上笑出了声，又赶紧憋回去。
“哥，人家夸你面相清奇。”
“凑人数的，那屠户也算合了。”
“七千多个混混，能凑出七千多个合的？”
“缺几个就去城外抓几个，册子上的数对得上就行。”
画面转到城头。
孙傅领着一群官员走过去，边走边喊。
“六甲神兵出城作法，凡人不得窥看，所有守军即刻撤下城墙！”
一个老校尉挡在他前头，胳膊上还缠着绷带。
“大人，金兵就在城下，撤了兵谁顶得住？”
“有神兵在，要你们何用？再敢阻挠，以抗旨论处！”
老校尉站了很久，把长枪往砖缝里一插。
他领着兵丁下了城墙，走一步回一次头。
苏念盯着那根插在城头的长枪。
“哥，你当时就没想上去看看？”
“上去也得被赶下来。”
苏长青往嘴里丢了颗瓜子仁。
“我回去把地窖口又压了两块石板。”
“你倒是不慌。”
“慌也没用，那几十箱东西比汴梁城好藏。”
墙上的光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闰十一月二十五日，雪下了一整夜。
宣化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七千多人从门洞里涌出去，手里拿的全是桃木剑。
每个人脑门上都贴着一张黄符。
有人边走边往嘴里灌符水，灌完把碗往雪里一摔。
郭京站在城楼上，身上披着八卦道袍。
“六甲神兵，列阵！”
底下的人挤成一团，有人往左跑，有人往右跑。
对面雪地里，金军骑兵排成一条线，没人出声。
完颜宗翰骑在马上看了半晌，扭头冲边上的完颜宗望笑了笑。
“南朝这是派了一群叫花子来送死？”
完颜宗望没接话，抬手往前一挥。
马蹄声起来了。
铁骑冲进人堆，弯刀一抡就倒下一片。
桃木剑砍在铁甲上，当场断成两截。
那个光膀子屠户扭头就跑。
没跑出十步，一杆长枪从他背后捅了过去。
雪地红了一大片。
苏念捂住了嘴，手机差点从支架上滑下来。
城楼上，郭京把拂尘一扔。
“神兵受了凡气冲撞，贫道亲自下城作法！”
他拽过一根麻绳，顺着城墙缒了下去。
一落地，他拔腿就往南边跑，八卦道袍甩在了雪地里。
城头空荡荡的，一个守军都没有。
金兵踩着神兵的尸首冲进宣化门，瓮城里喊杀声一片。
城里有人扯着嗓子喊。
“城破了！金兵进城了！”
画面转回城西小院。
苏长青站在屋顶上，瓦片上积了半尺厚的雪。
远处宣化门的城楼着了火，黑烟一股一股往天上冒。
他手里那壶酒还是温的，倒出了最后一杯。
杯口一翻，酒落进雪里，冒起一小股白气。
“一百六十七年的北宋繁华，被一群文官和一个神棍，葬送在了一场大雪里。”
客厅里没人说话。
弹幕停了十几秒，一条都没有往上走。
然后满屏刷起了省略号。
“荒唐！人类历史上最荒唐的亡国方式！”
“我血压已经飙到两百了，求老祖下去砍了赵佶赵桓！”
“七千个拿桃木剑的混混，守住了个寂寞。”
“那个老校尉插在城头的枪，我看得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