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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嗯!回家

    太极殿里的烛火跳了跳,把墙上那幅舆图映得忽明忽暗。

    北海那个朱笔画的圈还在,旁边“北海”两个字的墨迹已经干了,但李世民每次看到,都觉得那两个字还在往外渗水汽,冷飕飕的。

    李默蹲在殿中央,福宝还挂在他脖子上,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搂得紧紧的,小脸蛋埋在他肩窝里,鼻涕眼泪糊了他一脖子。

    灰团二号被她夹在胳膊底下,挤得耳朵都歪了,但不敢动,这小祖宗今天哭了,谁敢动?

    平安站在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他今天没挂木剑,但站姿比挂了木剑还端正,像个小侍卫。

    李渊站在一旁,用手背擦了好几次眼睛,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今天流的眼泪比过去好几年加起来都多。

    李世民从舆图前面转过身来,看着殿中央那一幕,嘴角弯着,眼眶红着。

    他咳嗽了一声,把喉咙里那股酸意压下去。

    “四弟,你先起来,地上凉。”

    李默站起来,福宝还挂在他脖子上,像一只小树袋熊。

    他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把灰团二号从她胳膊底下解救出来,递给了旁边的平安。

    平安接过灰团二号,兔子在他怀里缩成一团,耳朵贴着头,眼睛半睁半闭,一副“终于脱离苦海”的表情。

    “二哥,仗打完了。”李默看着李世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突厥王庭灭了,阿史那社尔死在北海,他母亲和妻儿都在城外大营里,赵老根看着,缴获的牛羊十几万头,战马好几千匹,兵器铠甲无数。”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早膳吃了几个饼子。

    但殿上那些还没散去的文武百官听着,一个个都觉得后背发凉。

    十几万头牛羊,好几千匹战马,无数兵器铠甲。

    这些东西堆在一起,能堆出一座山来。

    房玄龄站在文官队列里,捋胡子的手终于放下来了。

    他捋掉了好几根胡须,下巴有一小块地方明显比别处稀疏,但他浑然不觉,眼睛一直盯着殿中央那个浑身是血的人。

    长孙无忌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在看一个从传说里走出来的人。

    李靖站在武将队列最前面,手从剑柄上放下来了。

    他打了半辈子仗,知道灭掉一个王庭意味着什么。

    不是打一场胜仗,是彻底把一个族群的心脏掏出来,让他们再也没有能力组织起像样的进攻。

    这意味着大唐北疆从此可以安生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四弟,你立了这么大的功,朕不能不赏,太尉是文职,你一个武将,挂着也不合适,朕再给你加个衔,天策上将,如何?”

    殿上一阵轻微的骚动。

    天策上将,那是李世民自己当年用过的衔号,是武官的最高荣誉,比什么大将军、元帅都高出一截。

    李默摇了摇头。

    “二哥,我不要这些。”

    殿上的骚动更大了。

    程咬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城门口跑回来了,站在武将队列最后面,光着一只脚,靴子拎在手里,听到李默说“不要”,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那你要什么...”李世民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还带着一丝早就预料到的笑意。

    “我想回家...”李默说。

    殿上安静了片刻。

    福宝从他肩膀上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小鼻子一抽一抽的,眼睛红红的像小兔子。

    “爹爹,我们回家了吗?”

    “嗯,回家。”

    “回黄山村?”

    “嗯...”

    福宝破涕为笑,把脸又在李默肩窝里蹭了蹭,鼻涕眼泪全蹭在他那件沾满血痂的衣裳上。

    平安站在旁边,嘴角弯了一下,弯得比刚才高了一些。

    李渊站在旁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笑了。

    “回家好,回家好,父皇也跟你们回去。”

    李世民看着他们,嘴角弯着,眼眶红着,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转过身,走回御座前,拿起一份空白的圣旨,展开来,提笔蘸墨。

    笔悬在纸上,停了片刻,然后落下。

    “门下:赵王元霸,忠勇冠世,勋业超群,北征突厥,封狼居胥,斩颉利、突利、阿史那社尔,灭突厥王庭,俘其母妻,献于阙下。

    自开国以来,未有此功。

    特授天策上将,位在王公上,食邑万户,赐金甲、鼓吹各一副,绸缎两千匹,黄金两万两。其麾下将士,各有封赏。”

    他写完了,放下笔,看着圣旨上那些字,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李默。

    “四弟,天策上将你可以不要,但朕不能不封,你回去种你的田,打你的猎,这个衔你挂着就行,不用上朝,不用领兵,什么都不用干。”

    李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程咬金在后面把靴子穿上了,鞋带系了好几道,系得紧紧的,然后大步走上前来。

    “陛下,末将有个不情之请。”

    李世民看着他。

    “末将想跟赵王殿下喝一杯。”程咬金咧嘴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李世民也笑了。

    “准...”

    程咬金转身就跑,跑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默。

    “殿下,你那烧刀子还有没有,末将上次从黄山村带回去的几坛早喝完了,馋了好几个月了。”

    “有...”李默说。

    程咬金笑得更大声了,光着一只脚跑了。

    福宝趴在李默肩膀上,看着程咬金光着一只脚跑远的背影,歪着脑袋想了想。

    “爹爹,那个伯伯为什么不穿鞋?脚不冷吗?”

    “不冷....”

    “可是他光着一只脚,另一只穿着靴子,好奇怪。”

    李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平安替他说了:“他跑太快,靴子跑掉了。”

    福宝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合理,就不问了。

    长安城东,崇仁坊。

    崔琰宅邸的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把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影里。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几只杯。

    茶已经凉了,杯里的茶汤上凝了一层薄膜,没人喝。

    崔琰坐在石凳上,穿着一件灰褐色的道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看起来像个山野隐士,但他的脸色灰败,眼窝深陷,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了。

    他面前坐着三个人。

    卢承庆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道袍,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珠子是檀木的,包浆油亮,看得出是多年的旧物。

    他的脸色也不好看,白得像纸,嘴唇发青,手指在佛珠上捻得飞快,珠子碰撞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是在催命。

    王弘义坐在卢承庆旁边,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袍,袍子上绣着暗纹的云纹,一看就价值不菲。

    但他的脸色跟这件袍子很不搭,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灰。

    郑仁泰坐在王弘义旁边,穿着一件浅绯色的朝服,是从衙门直接赶过来的,还穿着官服。

    他的脸色最难看,青一块紫一块的,像是被人打过,但没人打他,是气的。

    四个人坐在这棵老槐树下,谁都没说话。

    茶凉了,没人叫下人换。壶嘴对着的方向正好是院门口,从院门看进来,像是一根手指指着外面。

    过了很久,卢承庆开口了。

    “赵王回来了。”

    没有人接话。

    这句话不需要接,因为每个人都知道。

    赵王回来的消息,从昨天下午就开始在长安城里疯传,比瘟疫传得还快。

    酒肆里有人说书,把赵王北征的事编成了段子,从北海说到幽州,从幽州说到长安,说到赵王在北海边上立了一块石碑,刻了“封狼居胥”四个字,台下听众拍着桌子叫好,有几个当场就哭了。

    茶楼里有人议论,说赵王一个人提着双锤在草原上追了突厥人上千里,杀了阿史那社尔,灭了突厥王庭,抓了可汗的老娘和老婆孩子,缴获的牛羊从城门口一直排到城外,一眼望不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