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夏天热得人喘不过气来。
朱雀大街上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白,踩上去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滚烫。
路边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卷成了筒,恹恹地垂着,连知了都懒得叫了,偶尔有气无力地扯两嗓子,像是在抱怨这天太热。
酒肆里的生意比平时差了不少。
大中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谁有心思坐在外面喝酒?
但有那么几个人,宁可顶着大太阳也要往外跑。
崔琰的宅邸在崇仁坊最深处,院墙高耸,树荫浓密,比别处凉快不少。
但坐在后院里那棵老槐树下的几个人,没有一个觉得凉快。
崔琰穿着一件灰褐色的道袍,头发用木簪挽着,手里的茶杯端了快半个时辰了,一口都没喝。
杯里的茶汤上凝了一层薄膜,黄褐色的,皱巴巴的,像一块旧绸布。
他盯着那层薄膜看了很久,也没看出花来。
卢承庆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道袍,佛珠在手里捻得飞快。
珠子碰撞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后院里格外清脆,噼里啪啦的,像是在催命。
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差了,灰白灰白的,嘴唇发青,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好几宿没合眼了。
王弘义坐在卢承庆旁边,穿着一件半旧的便袍,没有穿朝服。
他已经好几天没去上朝了,称病在家,但脸上的病色不是装的,是真病了。
从赵王回来的那天晚上就开始发烧,烧了三天三夜,退了烧,人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
郑仁泰坐在王弘义旁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袍子,是绸的,但皱巴巴的,像是从箱子底翻出来的。
他的脸色最难看了,青一块紫一块的,像是被人打过,但没人打他,是气的,也是怕的。
四个人坐在这棵老槐树下,谁都没说话。
蝉鸣声从头顶传来,一阵一阵的,像是在嘲笑他们。
过了很久,卢承庆开口了。
“赵王回来七八天了。”
没有人接话。
“李世民封了他天策上将,位在王公上,食邑万户,赐金甲、鼓吹、绸缎、黄金,他的那些兵,一个都没裁,全留在了赵王府,军饷朝廷出,军籍保留,谁也调不走。”
他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捻,比刚才更快。
“这是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的一把刀。”
王弘义咳嗽了一声,咳得很厉害,脸都涨红了,用手帕捂着嘴,半天才缓过来。
手帕上有一丝血丝,他看了一眼,迅速叠好塞进袖子里,动作很快,但卢承庆看到了,崔琰也看到了。
“卢公,咱们在朝中的人,已经被拔得差不多了。”
王弘义的声音沙哑,像含了一口沙子。
“崔家的人被罢了个干净,郑家也跑不掉,王家在朝中的几个位置,眼看着也保不住了,李世民这是要赶尽杀绝。”
卢承庆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后院的墙根下,看着墙头上那株爬山虎。
爬山虎的叶子绿得发黑,密密麻麻地铺在墙面上,把整面墙都遮住了。
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拍打墙面。
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走回石桌前坐下。
“罗艺死了,张公谨死了,突厥王庭灭了,刘师立也死了,他李元霸一个人,把咱们的爪牙全拔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咚咚的,沉闷而沉重。
“咱们现在,就是一群没牙的老虎,不,连老虎都算不上,是没牙的病猫。”
崔琰的手抖了一下,茶杯在手里晃了晃,茶汤洒出来几滴,溅在他灰褐色的道袍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卢公,那咱们就这么等着,等着李世民一个一个地把咱们收拾掉?”
卢承庆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说不清的表情,嘴角咧开了,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等...谁说咱们要等?”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信封是上好的宣纸做的,雪白,光滑,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着一枚印章。
印章的纹路很复杂,不是寻常人家能用的。
“这是太原王氏老家来的信。”他把信封放在石桌上,推到王弘义面前。
王弘义愣了一下,拿起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他看了一遍,脸色变了,从灰白变成了惨白,从惨白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潮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这…这…”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王家的族老们说了,不能让李世民这么胡来下去,五姓七望立族数百年,经学传家,门生遍布天下,他李家一个关陇武夫,靠着兵变抢了天下,凭什么骑在咱们头上...”
卢承庆端起茶杯,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叫人换,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了。
“老夫的卢家,崔兄的崔家,郑兄的郑家,都是一样的心思,李世民要动咱们,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崔琰的脸色变了一下,从灰败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阴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灰蒙蒙的,压得很低。
“卢公,你的意思是…”
“老夫的意思是,他不仁,咱们不义。他要用赵王这把刀来杀咱们,咱们就不能让他把刀举起来。”
卢承庆的手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指节敲在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赵王不是没有弱点。”
崔琰看着他。
“他的弱点在黄山村,他的老婆孩子都在那里,赵王本人刀枪不入,天下无敌,但他老婆不是,他孩子不是,只要黄山村那边出了事,赵王就顾不上朝堂了。”
王弘义的脸色更难看了。
“卢公,你疯了吗?上次崔文礼派人去杀那个小丫头,结果怎么样,崔家满门被灭,一个活口都没留,你还要去招惹那个小丫头?”
“谁说我要去杀那个小丫头?”卢承庆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屑,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老夫只是说,黄山村那边出了事,赵王就顾不上朝堂了,至于出了什么事,怎么出的,谁出的,那是另一回事。”
郑仁泰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黑暗中点燃了一盏灯,但很快又暗了,因为那盏灯照出来的东西太可怕了。
“卢公,这事要是被查出来…”
“查不出来。”卢承庆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
“老夫在黄山村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人,都是可靠的人,不是崔文礼那种废物,他们不会去招惹那个小丫头,他们只会在黄山村附近弄出一些动静来,让赵王以为有人要对他的家人不利。
赵王那个人,一根筋,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要是以为有人要对他的家人不利,他就会守在黄山村,哪儿都不去。”
崔琰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着,一圈一圈的,像是在画圆。
他转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卢承庆。
“卢公,你有把握?”
卢承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整了整道袍的衣领,把佛珠缠在手腕上,转身朝院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老夫在朝中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李世民想动五姓七望,他还嫩了点。”
他迈过门槛,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