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看完,把文书放在御案上。
“传朕旨意,荥阳郑氏,垄断盐业,囤积居奇,哄抬盐价,盘剥百姓,罪大恶极,着即抄没家产,族人流放三千里,田产充公,宅邸没收,祠堂拆除,牌位焚毁。
郑氏子弟,永不叙用,永不许参加科举。”
郑仁泰的腿终于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闷响,听着就疼。
“陛下,臣冤枉!郑家冤枉!这些都是诬陷!魏征他血口喷人!”
他的声音又尖又厉,在大殿里回荡。
李世民没有看他。
“传朕旨意,范阳卢氏,勾结乱党,意图谋反,着即抄没家产,族人流放三千里,田产充公,宅邸没收,祠堂拆除,牌位焚毁。
卢氏子弟,永不叙用,永不许参加科举。”
殿上彻底安静了。
卢家的人已经不在了,但朝中还有他们的门生故旧。
那些人跪也不是站也不是,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恨不得地上有条缝钻进去。
李世民站起来,走下御座。
“传朕旨意,陇西李氏,勾结乱党,意图谋反,着即抄没家产,族人流放三千里,田产充公,宅邸没收,祠堂拆除,牌位焚毁。
李氏子弟,永不叙用,永不许参加科举。”
三个世家,一道圣旨。殿上的文武百官屏着呼吸,一动不动。
程咬金的嘴张着,忘了合上,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他看了看秦琼,秦琼的脸上面无表情,但眼睛里的光很亮。
他又看了看尉迟恭,尉迟恭的黑脸膛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李世民站在殿中央,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五姓七望,盘踞朝堂数百年,把持选官,垄断经学,结党营私,欺压百姓,朕登基以来,他们煽动罗艺、张公谨造反,联络突厥人犯边,暗中使绊子,背后捅刀子。
朕忍他们很久了,今日,朕不忍了。”
殿上安静了片刻,然后魏征第一个跪了下来。
“陛下英明!”
房玄龄跟着跪下。“陛下英明!”
杜如晦跪下。“陛下英明!”
长孙无忌跪下。“陛下英明!”
程咬金跪下。“陛下英明!”他的声音最大,把殿顶的灰尘都震下来了几粒。
秦琼跪下,尉迟恭跪下,文官武将齐刷刷地跪下。
“陛下英明!”声音在大殿里回荡,震得殿角的冰鉴都在微微发颤。
李世民站在殿中央,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沉默了片刻。“退朝。”
王德这才敢喊出那一声。“退朝!”
大臣们陆续退出大殿。
脚步声很轻,很碎,像是在逃离一个随时会塌下来的地方。
郑仁泰被两个金吾卫士兵架着拖了出去,朝服的下摆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风吹过枯叶。
他的嘴一张一合,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含混的“啊啊”声。
没有人看他,没有人同情他,所有人都在想一件事:五姓七望,完了。
长安城东,崇仁坊。
郑家的宅邸占地极广,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张着嘴,露出整齐的石牙,威风凛凛。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郑府”两个字是前朝书法大家写的,笔力遒劲,气势恢宏。
此刻,两扇朱漆大门敞开着,金吾卫的士兵鱼贯而入,甲叶碰撞的声音哗啦啦的,像风吹过竹林。
领头的还是李崇义,金吾卫中郎将。
他穿着一身明光铠,腰佩长刀,面容冷峻,眼神锐利。
他站在郑府门口,看着那块匾额,沉默了片刻。
“摘下来。”
几个士兵搬来梯子,爬上去,把匾额从门楣上卸了下来。
匾额很重,两个人抬着,一步一步地搬下来,放在地上。
李崇义低头看了一眼,匾额上的“郑府”两个字的金漆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看了几息,转过身,走进郑府。
府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仆人们四散奔逃,有的从后门跑,有的翻墙跑,有的躲在柴房里瑟瑟发抖。
丫鬟们抱着包袱,哭哭啼啼的,不知道往哪跑。
家丁们扔了棍棒,脱了号衣,混在人群里往外挤。
没有人拦他们,金吾卫的士兵只守着几个大门,不让郑家的人跑掉,仆人可以走。
这是规矩,抄家不杀仆。
郑家的族人被从各个院子里押出来,老老少少上百口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的穿着绫罗绸缎,有的穿着寝衣,有的光着脚,有的抱着孩子。
他们被绳子串在一起,一串一串的,从府门口一直排到巷口。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连孩子都不哭了,大概是被吓傻了。
府库里的金银器物堆成了小山,光铜钱就装了二十几车,绸缎布匹不计其数,字画古玩摆了一地。
库房里还有几箱子书信,是郑家这些年跟各方往来的密信,有罗艺的,有张公谨的,有突厥人的,还有崔家、王家、卢家、李家的。
李崇义拿起一封拆开看了看,脸色变了一下,迅速折好塞进袖子里。
“这些信,一封都不能少,全送到宫里去。”
金吾卫的士兵在府里搜查了整整一天,从早上搜到傍晚,从傍晚搜到天黑。
天黑的时候,郑府的门被封了,匾额被劈成了柴,堆在门口,浇上油,点了一把火。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浓烟滚滚,在夜空中升起一根粗大的烟柱,整个长安城都能看到。
与此同时,范阳卢家、陇西李家的老宅也正在被抄没。
范阳城外,卢家的祠堂已经被拆了,牌位堆在一起,浇上油,点了一把火。
火舌舔着那些牌位,牌位上的字在火中扭曲、焦黑、化灰。
卢家的老家主卢远达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了几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出了北门,就是流放的路,三千里,他可能走不到。
陇西,李家老宅。
李家的祠堂也被拆了,牌位被烧了,族谱被焚了,灰烬满天飞,像一群黑色的蝴蝶,在夜空中翩翩起舞。
李家的老家主叫李玄道,六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件灰褐色的道袍,腰板挺得笔直。
他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那些灰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院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很直,腰板挺得很直,步子迈得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