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和马皇后对视了一眼,目光里都是同样的无奈。
即使被刘策的态度敬佩到了,但这会的气氛还是尴尬的。
原因无他,刘策刚才那番话说得太绝了。
连一刀砍了我的脑袋这种话都放出来了,而且谁都看得出来他不是在虚张声势,他是真敢站在那里等着你砍。
这种人简直就是个倔驴,你怎么劝?
你再劝,他下一句可能就是不必多言,就此别过。
朱标自问跟刘策相处这么久,比谁都清楚这个贤弟的脾气。
他可以跟你商量,可以跟你讲道理,但一旦他把底牌翻出来放在桌面上,那就意味着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了。
马皇后也是同样的心思。
她见过太多次刘策和老朱对峙的场面,每一次都是老朱先让步,不是因为他怕刘策,而是因为刘策从来不给自己留后路。
一个不给自己留后路的人,别人只能替他留,尤其是他们都很重视这个人的时候,更是会主动给其留后路。
但这个时候,是朱元璋说了算的,他们没法轻易接口。
偏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朱元璋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策站在他对面,脊梁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那么坦坦荡荡的站立。
两人之间的气氛很诡异,有些剑拔弩张,也有些暴怒之后的冷战感,还有一种更加深沉的僵持。
一个死活不肯退,另一个想退却找不到台阶。
几个公主连呼吸都放轻了,安庆公主攥着朱清宁的手,发现小妹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微微发颤。
烛火在殿中轻轻摇曳,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忽长忽短。
就在这个气氛即将凝固成冰的时候,朱清宁动了。
她从安庆公主手里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往前迈了一步。
步子不大,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但方向却很明确。
她走到了刘策和朱元璋之间,那个所有人都下意识避开的位置。
她的身量还未长开,站在刘策和朱元璋这两个气场极强的男人中间,就像一株刚破土的小苗立在两座大山之间。
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垂在身侧的两只小手微微攥着袖子边,看得出来她很紧张,但她还是站定了。
她先对朱元璋行了一礼,动作端端正正,一丝不苟。
然后她抬起头,那张还带着几分婴儿肥的稚嫩小脸上,浮现出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郑重。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然后开口说道,声音脆生生的,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童音,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分含混:
“父皇,请您不要为难刘先生了,女儿愿意顺从刘先生所说,他愿意娶那位晚秋姑娘为妻,此事是他答应,自然不该反悔,女儿未来若是嫁给刘先生,甘愿做平妻,甚至做妾,也无不可。”
这话一出,偏殿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朱元璋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
马皇后微微张开了嘴,目光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朱标更是直接从椅子上微微坐直了身子,看着自己这个八妹,眼神里满是意外。
郭宁妃和朱檀对视了一眼,母子俩的脸上写着同样的震惊。
那几个公主更是面面相觑。
他们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个平日里安安静静、不太爱说话的小妹。
就连刘策都有些吃惊,他微微低下头,看着身边这个只有十二岁,稚气未脱的漂亮小姑娘,一时间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今天在这偏殿里跟老朱唇枪舌剑地斗了好几个回合,连各种难听的话都骂过了,自觉没有什么话能让他意外。
可朱清宁这几句话,确实让他意外了。
他没想到,这个小姑娘居然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确实让他想象不到。
朱元璋回过神来,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父亲对女儿自作主张的心疼和不解:“清宁,此事不由得你全做主,你是我的女儿,怎么能给人做妾?”
朱清宁却顽固地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不大,但频率很快,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执拗。
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父皇,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退缩或犹豫,反而亮得惊人,像是在刚才那短短的几息之内,她已经把一件想了很久的事情彻底想通了。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又稳了几分,可能是刚说过了一番话的关系,也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坦然陈述:
“父皇,不是女儿丢您的颜面,而是实在不愿意因为女儿的事情引发您和刘先生之间的矛盾,况且刘先生方才所言,让女儿心中非常震撼。”
她说到这里,微微侧过头,看了刘策一眼。
那一眼很短暂,短暂到只有站在她身边的安庆公主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那道光。
然后她重新转向朱元璋,声音里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动容:“本来女儿还不清楚为什么父皇要把女儿早早定给刘先生,这个时候女儿已经全明白了。
像刘先生这么好的男子,天下难寻,他因为一个承诺,就一定要娶那位晚秋姑娘,甚至不惜和父皇决裂,放弃高官厚禄、金钱地位,甚至放弃自己的生命。
如此信守承诺、重情重义之男子,天底下难寻第二个,女儿对他十分钦佩和敬慕,能嫁给这样的男子,也是女儿毕生的荣幸。”
这番话在安静的偏殿里回荡开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在场所有人的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一个十二岁的女孩,用她稚嫩而真诚的声音,把一个在场的大人们都在心里想过却没有人敢说出口的事实,坦坦荡荡地说了出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小脸上带着一种与她年龄全然不符的认真和郑重,但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纯粹的光芒。
那是一个少女第一次对一个异性产生了仰慕之情时才会有的光芒。
没有任何杂质和算计,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个人很好,好到值得她把所有关于未来的想象都押上去。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但这一次的安静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的安静是僵持,是紧张,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而现在的安静,更像是一片被忽然拨动的水面,每个人心里都在慢慢消化着刚才那番话带来的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