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难怪李成桂会诧异。
按他原本的盘算，那刘策既已答应让他先办猛哥帖木儿和阿哈出的事，之后再谈后头那些男人孩子的事，这中间总该有几日的缓冲才对。
他正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把礼物备齐把姿态放足，然后风风光光地去那刘策跟前把话说圆了。
可如今这马云，怎么突然就找上门来了。
莫不是那刘策等得不耐烦了，来催他办差么？
还是说这中间出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岔子？
李成桂心里头飞快地转着这些念头，越想越觉着心里没底。
他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朝那亲兵道：“你确定来的是马云？”
那亲兵连声道：“是！小的看得真切，那领头的正是大明的马云将军，身后还跟着几十名明军，一个个都骑着快马来势汹汹的。”
李成桂听罢眉头皱得更紧了，沉吟了片刻终究不敢怠慢，朝左右道：“随本将出去迎一迎。”
说罢他整了整衣冠快步朝行营外走去。
可他还没走到营门口，便见那马云已经带着人大步流星地走进了行营。
这马云到底是年过五十的老将，又常年在辽东边关戍守厮杀，身上自有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这一路走来昂首挺胸目不斜视，那派头端的是大明天朝将领的威风。
李成桂见了心里头不由得又是一沉，连忙快步迎上前去拱了拱手，脸上挤出一抹笑来：“马老将军，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下官有失远迎还望老将军莫要见怪。”
马云却并不接他这客套话，只站定了身子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李大人。”
马云的声音不疾不徐，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家王爷请您过去一趟。”
只这一句，李成桂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
他心头猛地一突，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王爷请我过去？”
那语气里满是试探，“不知王爷他有何吩咐？下官这边正忙着为王爷准备些薄礼，这...”
“什么吩咐，马某不知。”
马云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淡：“王爷只说让李大人立刻随下官走一趟，至于旁的事，李大人到了自然便知。”
马云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越是这样李成桂心里头就越是发毛。
他正待再问些什么，却见马云身后一名明军忽然附在马云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什么。
马云听完脸色依旧没什么变化，只微微点了点头便又看向李成桂道：“李大人还是莫要耽搁了，王爷正等着呢。”
李成桂见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又不敢真的怠慢了这位王爷的使者，只得强压下心头的疑虑赔着笑道：“是，是，老将军稍候容下官去交代几句。”
马云也不催他，只淡淡地点了点头便负手而立不再言语。
李成桂连忙转身快步走回行营之中，一进帐便迫不及待地朝那几名心腹手下低声喝问道：
“快说！这两日边关上到底出了什么事？那猛哥帖木儿和阿哈出现在如何了？李成道又怎么样了？”
他这一问，那几名心腹面面相觑，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过了好半晌才有一名心腹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支支吾吾地道：“将军...今日边关上确实出了大事...”
李成桂急了，那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分：“什么大事？快说！”
那心腹被这么一吼也不敢再瞒，只得一五一十地把这几天发生的事全都倒了出来：“将军，那猛哥帖木儿和阿哈出他们...他们跑了！”
李成桂脸色一变：“跑了？什么叫跑了？”
那心腹道：“是这样的，李成道将军率军围剿那两部，本想着把他们驱赶出高丽再交给那寿昌王处置。
可谁成想那猛哥帖木儿和阿哈出竟抛下了老弱，带着两千多精壮冲破了包围，一路往北朝着那寿昌王的大营逃去了！”
“什么？！”
李成桂只觉着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李成道呢？他是干什么吃的？怎么能让那两个混账跑了？”
那心腹的声音越来越低：“李成道将军已经率骑兵追过去了，一刻也没敢耽误，可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那猛哥帖木儿和阿哈出已经先一步赶到了那寿昌王的大营，他们一到那里就直接向那寿昌王投了降！”
“投降？”
李成桂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
那心腹接着道：“而且那两个混账为了活命，竟把咱们高丽这些年跟他们之间的那些事儿全都给抖了出来！咱们的人还打探到，他们还说...”
那心腹说到这里声音都抖了起来，像是那些话烫嘴一般怎么也说不出口。
李成桂几乎是用吼的：“他们说什么了？你倒是快说啊！”
那心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把头埋得极低，颤声道：“他们说将军您有反心，要造反，要废了我家大王自己当大王！”
要说还是刘策故意让锦衣卫一边听一边放出消息，就是为了把事闹大的，不然就凭高丽的探子，怎么可能得到这么隐秘的消息。
这就是为了把消息传出去的，却不想先传到李成桂这了。
所以效果可想而知。
轰的一声，好似惊雷。
李成桂只觉着脑海里一道惊雷狠狠地炸响，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造反。
他李成桂要造反。
这两个混账居然敢把他这最隐秘，最不能见光的心思，拿到那刘策面前去说。
李成桂的脑子像是被一盆滚油从头浇到了脚，眼前一阵阵发黑，那握在腰间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抖得几乎连刀都握不住了。
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最后竟是一片死灰。
他想起来了。
就在这一瞬间，那些尘封多年的记忆如同决了堤的洪水一般，一股脑地，全都涌上了他的心头。
多年以前似乎还真有那么一回事。
那时候猛哥帖木儿和阿哈出才刚刚带着他们的部落投到他的麾下，替他去做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
有一回他打了胜仗心情畅快，便设了酒宴犒赏这两部的首领。
那酒席上他李成桂喝得酩酊大醉，人在醉了的时候话总是格外地多，也格外地口无遮拦。
他依稀记得自己似乎真的说了些什么。
什么高丽王昏庸，什么这天下迟早该是我李成桂的，什么待我得了势，定要称王称霸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