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镜入手，楚枫垂下的眼帘微微一沉。
他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那份收缴原液的名单，双手捧起，向前递了出去。
“回殿尊，这一届原液大会，各方中千世界一共送上来二百三十滴本源原液。”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用的正是东郭毒那副沙哑阴冷的嗓子，在空旷的地宫里悠悠荡开。
“二百三十滴？”
赫连独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当即皱了起来。
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接那份名单，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只将茶盏往案几上轻轻一搁，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怎么这么少？”
话音未落，他随手一挥，楚枫捧在手中的那份名单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越过丈许距离，轻飘飘地落在了血阎魔君的案前。
血阎魔君伸出枯瘦的手指将名单按住，血色瞳孔微微低垂。
赫连独尊身子往后靠在宽大的座椅上，手指在扶手上缓缓敲了两下，冷声道。
“你回去之后，立即安排魔族，进攻这名单上没有的中千世界。
本座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不交本源原液，究竟是个什么后果。”
名单之上有名有姓的便还能苟延残喘，名单之外那些连名字都不配落上去的中千世界，等来的便只有魔族。
楚枫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掌心之中隐隐有一丝寒意涌上。
这便是诛魔神殿最可怖的地方，神殿与魔族一明一暗，一个在台上催缴，一个在台下屠刀，勒得所有中千世界喘不过气来。
他心中念头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
“殿尊明鉴，这二百三十滴之中，还有三十滴本源原液，乃是太虚仙界奉上。”
“太虚仙界？”
赫连独尊敲在扶手上的手指猛地停住了，他原本半阖的双眼骤然睁开，眸底精光一闪而过。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楚枫看了片刻，仿佛怀疑自己听错了。
血阎魔君按在名单上的手指也微微一紧，血色瞳孔抬了起来，望向楚枫。
楚枫神色不变，补充道。
“回殿尊，正是沈清辞所在的那个太虚仙界。”
“竟是她。”
赫连独尊靠回椅背，眼中的震惊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玩味。
他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侧过头与血阎魔君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之中，两人心照不宣。
“看来太虚仙界这一遭险些灭世，总算是让沈清辞那个女人，知道什么叫人情世故了。”
在他看来，沈清辞那般孤傲，终究还是低了头，这世上便没有谁是权势磨不平的骨头。
笑过之后，赫连独尊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一挑，身子再度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楚枫，追问道。
“不过本座倒是奇怪，沈清辞手里哪里来的这么多本源原液？”
他深知太虚仙界的底细，那不过是一方偏僻贫瘠的中千世界。
沈清辞又是个出了名的硬骨头，往年神殿催缴，她宁可亲自带兵在前线死战，也不肯吐出一滴。
这一次一下子拿出三十滴，实在叫人想不通。
楚枫早料到他有此一问，从容答道：“回殿尊，这一届原液大会，太虚仙界夺得了魁首，故而得了三十滴本源原液，另外还有一枚补天神石。”
“魁首？”
赫连独尊眸色又是一动，身旁的血阎魔君却已然坐不住了。
一听到“补天神石”四个字，血阎魔君那裹在黑斗篷里的身躯猛地一震，按着案几的五指骤然收紧。
他站起身来，宽大的斗篷垂落，周身黑雾翻滚。
上一次大军压境进攻太虚仙界，他麾下百万魔族气势汹汹而去，本以为那一方小小的中千世界弹指可灭，却不料折戟沉沙。
那段日子，魔界上下就等着卷土重来，杀回太虚仙界，一雪前耻。
用那一方世界的鲜血，祭奠战死同族的亡魂。
他本以为太虚仙界经此一役，壁垒残破，门户洞开，再攻之时定然不费吹灰之力。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太虚仙界非但没有一蹶不振，反而在原液大会上夺了魁首，进献了三十滴本源原液，更得了一枚补天神石。
太虚仙界那道被他们撕开的空间壁垒裂缝，一旦用神石补上，魔族再想大举进攻，不知要白白填进去多少同族的性命。
想到此处，血阎魔君胸中杀意翻腾，再难按捺。
他向前踏出一步，对着赫连独尊沉声开口道。
“殿尊，我魔族进攻太虚仙界，折损了那么多同族，此仇必报。”
赫连独尊坐在主座之上，手指抵着下巴，眯起双眼沉吟起来。
他自然明白血阎魔君的心思，也明白这其中的利害。
片刻之后，他缓缓睁开眼，眸底掠过一丝狠色。
“这有何难，让沈清辞把那枚补天神石献上来，本座便可以开恩，让她重新回到紫宸道界，至于太虚仙界……”
话说到这里，他眼中寒光一闪，轻飘飘地吐出三个字。
“灭了吧。”
血阎魔君周身的魔气骤然一滞，随即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神色。
他嘴角勾起，仿佛已经看到太虚仙界壁垒崩碎，万千魔族长驱直入，血染长天的画面。
然而，就在两人自以为大局已定之时，一直垂首立在一旁的楚枫，却忽然轻轻摇了摇头。
“殿尊，恐怕她不会答应。”
这一句不高，却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地宫之中的气氛骤然一凝。
赫连独尊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眯起眼，鼻中发出一声嗤笑，语气里满是不屑。
“不会答应？”
他靠在座椅上，冷冷地看着楚枫，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那个脑子一根筋的女人，向来就是如此。
既然她愿意在太虚仙界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待着，那便让她死在那里好了。”
在他眼里，沈清辞的硬气不过是不识时务的蠢。
神殿给她一条回紫宸道界的活路，她若不接，那便连同她那一界，一并碾碎便是。
岂料，他话音刚落，楚枫竟再次摇了摇头。
“殿尊误会了。”
楚枫抬起头，那双藏在东郭毒面孔之下的眼睛，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恐怕她会直接退出诛魔神殿。”
“你说什么？”
赫连独尊脸上的嗤笑骤然僵住，他眉头一拧。
楚枫嘴角微微勾起，那抹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迎着赫连独尊的目光，不疾不徐地说道。
“沈清辞若是知道，诛魔神殿暗中与魔族勾结，养魔自重，又岂会继续留在这蛇窝之中？”
赫连独尊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他眉间皱纹深锁，眼底一抹寒光骤然迸射，周身的仙气不受控制地激荡起来。
他死死盯着楚枫，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
“东郭毒，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楚枫夷然不惧：“放肆，又如何？”
血阎魔君早已皱起了眉头，他与东郭毒打交道不是一日两日。
此人素来阴鸷寡言，对赫连独尊更是恭敬有加，从来不敢有半分违逆。
可今日眼前这个“东郭毒”，非但言语之间步步紧逼，甚至敢当面顶撞殿尊，这副模样与他记忆里那个心腹判若两人。
血阎魔君攥紧了手中那份名单，纸页被捏得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眼前这人的眼神，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陌生。
主座之上，赫连独尊的胸口微微起伏。
他高居殿尊之位，手握一方生杀，何时被人如此顶撞过。
更何况，顶撞他的还不是什么平起平坐的大人物，竟是他平日里呼来喝去的一个下属，而且还是当着血阎魔君这等外人的面。
这让他的脸，如何挂得住。
一股被冒犯的怒火轰然冲上头顶，他再难维持方才的从容。
周身道君九重的威压再无保留，如同决堤的洪流，轰然爆发。
轰——
刹那间，整座地宫剧烈地摇晃起来。
磅礴的威压化作肉眼可见的气浪，自主座之上席卷而出。
案几上的茶盏被震得腾空而起，啪的一声撞在石柱之上，碎成齑粉。
血阎魔君见状，斗篷之下的眸光微微一凝。
道君九重含怒一击，便是同境强者也要凝神应对，楚枫绝无可能扛得住。
然而，烟尘与气浪的中心，楚枫却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衣袍被那股威压吹得猎猎作响，脚下的石板已然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可他的身形却纹丝不动，背脊挺直，脸上甚至没有半分痛苦的神色。
仿佛那足以碾碎山岳的道君威压，落在他身上不过是一阵清风拂面。
这一幕，让赫连独尊瞳孔骤然一缩。
不可能！
东郭毒是什么货色，他再清楚不过。
虽然同为道君境后期，但东郭毒在自己的威压之下，素来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如何能像此刻这般面不改色，岿然不动。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他猛地想起方才种种不对劲。
“你不是东郭毒！”
赫连独尊浑身一震，他猛地一拍椅子扶手，扶手应声碎裂。
“你是什么人！”
事到如今，再伪装下去已经没有意义。
楚枫望着他震惊震怒的模样，忽然咧嘴一笑，那张属于东郭毒的阴鸷脸上，露出的却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张扬笑容。
“我是你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