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木雕龙矮榻上。
傅彦卿身着十二章龙袍,正低头抿茶。
他脸庞略长,线条冷硬利落。
鼻梁高挺,略高眉骨下生得一双狭长凤目,眼尾微扬,目光流转,沉静中暗藏杀机。
作为宫女生下的儿子,傅彦卿原本没有资格继位。
偏偏自幼文武双全天赋异禀,在皇子中锋芒太过,十二岁时被人下毒,昏迷七日后活过来,却得知母亲的死讯。
皇帝将他送到皇觉寺,美其名曰,替江山社稷祈福。
他即使到了皇觉寺,皇兄们也没有放过他。
在数次毒杀,一次大火后,他回朝了。
他用尽一切手段,权谋、猎杀、夺位……看着兄弟们的尸体伏于脚下,父皇无奈让位,母后胆战心惊,政敌跪地求饶。
他内心一片平静,竟没有期待的喜悦。
这二十五年,心里如同有个深不见底的坑,一直在往下坠。
若说唯一的念想——
八年前,他曾去魏侯府赴宴,从那日起,他就对那个女孩有了不该有的执念。
本以为只是暗中的窥视,永远不会有交集,昨日,魏玄玉上奏要娶苏绾绾为平妻,谢锦宁以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了。
他忽然想到昨晚那个梦,意犹未尽,竟然让她逃了……
他转动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眼神看向窗外的死寂的湖面。
“不必理会。”
张德全赶紧躬身走出船舱,对身边的小太监嘟囔:
“苏绾绾不是已经筹备嫁给魏小侯爷了吗?几次勾引陛下不成,还敢来伺机靠近,陛下说不用理会她,必然还是老一套。”
画舫上——
七八个船工正要扑向谢锦宁。
她一把抓住身边滚热的香炉,几点猩红火星在灰白灰烬中明灭。
香炉没有砸向船工,而是砸向舱门上的帷幔上。
素纱遇火,"蓬"地腾起一道金红,在暮色中划亮一片天空。
船工一看帷幔着了火,赶紧先去救火。
谢锦宁趁着他们分神,抱起藤蔓坐垫,转身往船舱外面跑。
一个船工大惊吼道:
“抓住她!她要跳船!”
谢锦宁冲出船舱,身后追赶吼叫的声音如影而随,她快几步跑到船舷边,低头看着墨绿色的湖水,心里的怯意陡然升起。
前生今世,一切恩怨情仇,都源于一汪池水。
既然已经重生,就要过了这道坎,今日如果能逃脱厄运,他日必然加倍奉还。
恨意如同烈火,燃尽了恐惧。
谢锦宁咬紧后槽牙,在身后的几只手抓过来的前一瞬,抱着坐垫跳了下去——
衣袂飘飞,“噗通”一声,她落入冰冷的湖水。
“她真跳了!”
“赶紧把她抓上来!”
谢锦宁抱着坐垫整个人半沉半浮,湖水刺骨,迅速夺取了她身上的热量,她开始浑身颤抖。
两个船工游过来,抓住她的脚踝,她像急红眼的兔子,拼命踢蹬,一脚踹开一个船工。
又有两个船工围拢过来,擒住她的手腕,阴恶笑道:“还挺能折腾,一会儿一定玩得尽兴,苏大小姐说了,不必管你的死活,呵呵……”
谢锦宁看着那些扭曲的脸逼近她,又看着头顶越来越暗的天光,最后一丝念想即将被浇灭。
“嗖!”
一支箭,射穿了她对面船工的额头,箭头在他后脑上汩汩流血,染红了湖水。
那个船工放开谢锦宁,瞪着血红的眼睛,大张着嘴,缓缓沉入水中,一阵气泡后,不见踪迹。
谢锦宁惊惧看着这一幕。
没等她回神,身边另外两个人的头也都中箭,剩下两个船工疯狂往画舫方向游,却也没跑得了。
顷刻间,她身边多了几具尸体,像死鱼一样沉浮。
她转头看。
御舟停泊在远处,船舷后,一身明黄龙袍的人正将手上的弓箭缓缓放下,交给身侧的御林侍卫。
谢锦宁心里一松,却也没有力气了,藤蔓坐垫泡了水,也渐渐沉下去。
她像幼时那样,浑身冰冷,失去了意识。
……
一个时辰后,天色已经黑透。
一辆马车驶来,停在碧灵湖边。
魏玄玉先下了马车,又转身将苏绾绾扶下来,苏绾绾看着平静的湖面,神情有些意外。
魏玄玉问道:“你确定在这里?怎么没有画舫?”
苏绾绾有些心虚:
“锦宁的贴身丫鬟莲翠说,锦宁离开苏府后就来到这里,叫了七八个男人上了花船,还威胁她不让告诉旁人,怎么没有人影?”
魏玄玉沉着脸又问:“莲翠亲口说的?”
苏绾绾瞥了他一眼,柔声说:
“是呀,难道是锦宁提前上岸走了?或是船没回岸?这件事很蹊跷,你赶紧回侯府,看看锦宁回去没有。”
苏绾绾心中估摸着船工不小心将谢锦宁弄死,扔到湖里了。
等明天尸体就会浮上来,那几个船工都是亡命之徒,已经重金封口,应该不会出问题。
魏玄玉看着漆黑的湖面,神色阴沉,紧紧攥拳。
他倒是不相信谢锦宁会和外男上花船,谢锦宁的为人他还是知道的,胆小怯懦,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只是这两日一点也不和顺,就因为自己要娶苏绾绾,还敢提和离!
如今是不是在闹出走的戏码,故意让他担心?
他心里被狠狠揪起。
这大晚上,一个小女子跑到哪里去?若是真让男人掳走该当如何?
等找到她一定要狠狠训斥,自己确实太惯着她了!
他黑着脸转身走开,将马车上的马匹卸下来,翻身上马,苏绾绾一怔,连忙跑过去问:“玄玉,你去哪里?”
“回大理寺,派人来搜查湖面,你让仆役再叫一辆马车接你吧。”
说罢,他手拉缰绳调转马头,熟练地腿夹马腹冲了出去,把苏绾绾晾在那里,身边就三个仆役一个车夫。
“玄玉!”
苏绾绾震惊地看着魏玄玉头也不回地策马奔驰离开,这还是第一次,魏玄玉在她和谢锦宁之间,选择了谢锦宁。
她眼中冒着阴恶暗光,切齿道:“等着吧,她一定死得很难看。”
月上三竿。
谢锦宁还在昏睡。
鼻中嗅到一丝清雅龙涎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