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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乖,咽下去

    何安眼尖,冲过来抱住谢锦宁,谢锦宁的后脑离桌角就一寸。

    苏绾绾不悦地蹙眉。

    林月和魏天楚被拖走了,谢锦宁望着魏侯爷的背影,忽然觉得陌生得可怕。

    原来权势面前,夫妻情,父子情轻得风一吹便散了。

    她眼前又闪回林月笑着对她说——此生有了侯爷,就有了依仗,我从此靠他,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没有人是值得托付终生的。

    哪怕是情深义重的男人,在危机时刻也会将自身权势看得比情义重。

    她颓然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魏老夫人满意地颔首,看着魏侯爷说:“白氏虽然有错,看在玄玉的面子上,让她重新做大夫人吧……”

    此时魏侯爷对母亲的压制厌烦至极,他冷声道:“既然母亲做主,还问儿子干什么?”

    他陡然转身离开。

    魏老夫人看着他穿着官服的背影轻哼了一声,能辖制儿子让她很有满足感,她又转向魏玄玉:

    “玄玉啊,你母亲已经重新做了夫人,你也知道绾绾是被陷害的,如今也应该接受她,做平妻已然是委屈她了,你……”

    魏玄玉心里跟明镜一样。

    祖母这是给他母亲和苏绾绾洗白,牺牲林月母子,他纵然开心,但也绝不会像父亲那样任由祖母摆布。

    他敷衍道:“祖母,您辛苦了,让绾绾扶您回去休息吧,旁的事以后再说。”

    苏绾绾上前搀住魏老夫人,祖孙二人志得意满,跨过门槛,魏老夫人腰板挺直。

    此时,屋里的下人纷纷离开,魏玄玉看向谢锦宁。

    他语气低柔:“锦宁,林月母子既已定罪,你别再牵扯其中,不如,和离一事就此揭过,我们和好如初。”

    他伸手替她拢了拢被眼泪和汗水洇湿的鬓发,动作亲昵。

    谢锦宁侧头躲闪,低低道:“你是大理寺卿,你应该知道他们说的都是谎言,林夫人和魏天楚是被陷害的。”

    魏玄玉眼眸微转,声音冷淡:“这是宗族内的事,不归大理寺管。”

    谢锦宁眯起眸子,吐出两字:

    “走开。”

    一个小厮来唤他:“大公子,老夫人让您过去一趟,将祠堂里的族谱上划掉二公子的名字。”

    魏玄玉又看了谢锦宁一眼:“你莫要太过任性,我等你回头。”

    他转身离开。

    谢锦宁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何安轻扶她的手臂:“少夫人,我们回去吧。”

    谢锦宁转头看着他,低声问:“这件事能让皇上插手吗?”

    何安想了少时,摇摇头:“这是侯府家族内务,又没有涉及朝政,皇上很难插手。”

    谢锦宁眉心紧缩,张了张口也没有发出声音。

    天黑透。

    她走到空荡荡的院中,雷声滚滚。

    一道闪电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投在青砖上,又被下一道雷碾碎。

    暴雨倾落。

    她浑身一颤,雨水如同莲池的冰水般,让她胸口窒息。

    她用手紧紧抓住衣襟,摇头:“何安,我要进宫见皇帝,一定能想出办法……”

    话未说完,她晕了过去。

    当晚。

    谢锦宁发起高热。

    额头滚烫,唇上干裂,嘴里断断续续念着“好冷”,何安和双喜守在榻边,用冷水浸了帕子一遍遍敷她额头。

    何安一遍遍催促下人送药,三更时分,一个脸生的丫鬟捧着青瓷碗进来,放在桌子上就溜了出去。

    何安接过碗,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味。

    他从袖中抽出银针探入药汤中,针尖霎时乌青。

    他气恼地将青瓷碗“哐当”砸在地上,药汁溅了满地,泛起一片诡异白沫。

    门外有人影晃动,廊下有人在窥探。

    何安走到床榻边,对双喜说:“这里待不下去了,我们要将少夫人带出侯府。”

    双喜一愣:“怎么……带出侯府?”

    两人找了一件斗篷裹住谢锦宁,何安背起他,躲过巡夜的护院,三人悄无声息地翻出侯府后墙。

    一个时辰后。

    谢锦宁在一阵颠簸中醒来,勉强撑开一线眼缝,看见何安和双喜在身侧。

    “少夫人再忍忍,皇觉寺快到了。”

    夜色如墨,皇觉寺。

    何安下了马车,和门口沙弥说了两句,不多时,走出几个和尚,抬了一个担架,将谢锦宁抬到后面别院。

    谢锦宁被安置在榻上时,已经烧得神志不清。

    只听见何安低声对僧人说:“劳烦烧些热水来,再请个大夫,这里我走不开,请师父遣人去宫里禀告皇上。”

    不多时,她又迷迷糊糊昏睡过去……

    此时。

    紫禁城,养心殿寝殿内。

    龙涎香已燃尽,明黄龙榻上,锦被半褪,傅彦卿陷入梦魇。

    梦里,是洞房花烛夜。

    他看到魏玄玉掀了盖头便拂袖而去,留谢锦宁独自一人对着龙凤喜烛流泪。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她守着空房,听着更漏声声,从期盼到麻木。

    傅彦卿心里缩紧。

    他看见魏玄玉在书房将她推倒在地,看见她掌心擦破的血痕。

    魏玄玉娶苏绾绾那日——

    让人当众扯开谢锦宁的外衫,让婆子掌掴她,巴掌落下时,她脸颊红肿,却咬唇不哭。

    最冷的那个冬夜。

    魏玄玉命人凿开冰封的莲花池,将石锁拴在谢锦宁的脚踝上,推她入水。

    她挣扎着,冰水灌入耳鼻,石锁拽着她下沉,月光惨白,照着她最后浮出水面的脸。

    然后,他听见了她的声音。

    很轻,很淡,像一缕将散的烟:

    “好冷。”

    傅彦卿猛然惊醒,龙榻上的锦被滑落在地,额上冷汗涔涔,他大口喘息,心脏狂跳不止。

    窗外天光微熹。

    他望着帐顶,那声“好冷”犹在耳畔。

    张德全的声音隔着帐幔传来:“陛下,皇觉寺僧人来报,侯府少夫人现下在皇觉寺别院中,高热不退。”

    傅彦卿瞳孔一震,掀被而起:“备马,去皇觉寺。”

    皇觉寺,别院。

    何安守在门外,看见来人玄色斗篷遮的半张脸,他赶紧跪地叩首。

    傅彦卿进了屋。

    何安看了一眼屋里,阖上门,招手将御林侍卫叫过来:“在这里守着,别让任何人打扰陛下。”

    屋里。

    傅彦卿坐在床榻边,看着谢锦宁烧红的小脸,端起桌边的药碗含了一口,俯身渡入她唇间。

    药汁苦涩,她眉头紧蹙,傅彦卿指腹轻抚她眉心:

    “乖,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