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忌收回手,在衣服上随便蹭了两下。
柳素娘松了口气,赶紧把散开的衣襟拉紧,缩着肩膀躲到那棵老松树后面,连喘气都小心翼翼。
她今天被吓得够呛,那移魂大法的手段还在她脑子里转悠,现在哪敢招惹这个男人。
叶无忌没再搭理她,转头看向沟底。
坑底那股黑烟仍在石缝间吞吐,颜色比先前淡了些,可腥臭尚未散尽。
风从东南口灌入山谷,绕过断崖,又贴着乱石往上卷,吹到崖顶时,气味已经被削去大半。
叶无忌鼻翼轻动,丹田里那团混沌之气沿任脉走了一圈。
九阳真气护住肺腑,九阴真气贴着经脉外沿游走,把侵入体内的秽气隔绝在外。
这毒瘴不止毒人血肉,还能侵蚀真气。
寻常江湖客遇上这东西,多半撑不过几息。
便是内功有成之人,若吸多了,真气运行也会变得晦涩。
叶无忌盯着石板边缘,没急着开口。
洪七公嚼着一根干草根,吐了口唾沫,低声道:“毒瘴没个大半个时辰散不干净。”
“这帮鞑子也是蠢,带了懂行的人,还急着送命。”
叶无忌靠在树干上,伸了个懒腰,语气散漫。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忽必烈下了死令,底下的人哪敢耽搁。”
“老前辈,你说那坑底下到底藏着什么宝贝?”
洪七公把草根丢开,手掌在竹棍上慢慢摩挲。
“老叫花子不做刨坟的买卖。”
“不过能让蒙古大汗惦记的东西,肯定不是寻常物件。”
“这地方三阴聚口,东南开泄,按堪舆旧法,叫死水藏兵。”
“修墓的人不是求后人祭拜,而是要把某样东西压在地下。”
叶无忌抬了抬眼皮。
“压兵器?”
洪七公道:“兵器也好,遗骨也罢,总归沾着杀气。”
“武林里有些老辈人死前,会把随身兵刃埋进阴地,免得后人拿去惹祸。”
“可这座墓外头有断龙石,里头又放化骨毒,墓主人的身份绝不会低。”
叶无忌听到这里,暗自思忖。
独孤求败的剑冢,本该只是一处荒谷石穴。
眼前这座被断龙石封住的地宫,却比他在电视里看到的剑冢复杂得多。
若真是独孤求败留下的布置,那位前辈的来历,恐怕比江湖传闻更深。
若不是,那蒙古人寻的,便另有其物。
叶无忌最厌烦这种不明不白的局,可他也清楚,越是这种局,越值得押上一把。
柳素娘在老松后头探出半张脸,小声问:“大人,下面死了人,咱们还要进去吗?”
叶无忌没有回头,只道:“死人不可怕,活人更麻烦。”
“你待在上头,别乱走。”
柳素娘咬着唇,应了一声。
沟底,蒙古兵捂着口鼻,躲在上风口骂娘。
那个蒙面男人却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低头摆弄着罗盘。
他身前放着三枚黑色石片,石片按三角摆开,中间压了一撮灰白粉末。
粉末遇风不散,反而贴在石面上,凝成细线。
叶无忌看了片刻,压低嗓音道:“这人不是普通盗墓贼。”
洪七公斜了他一眼。
“看出来了?”
“会用罗盘找气口,会用药烟冲瘴,还懂机关避力。”
“方才毒瘴喷出前,他退的位置刚好在坤位外三步,那可不是运气。”
洪七公哼了一声。
“中原盗墓门道里,有一支专走王侯大墓,传到后来分成了几路。”
“有的学堪舆,有的学机关,有的学尸毒药理。”
“这蒙面人身法不高,手上活儿却老到得很。”
“蒙古人能找着他,多半是花了大价钱。”
叶无忌笑了笑。
“那就更不能让他死得太早。”
洪七公道:“你小子想抓活的?”
“会开门的人,可比会打架的人值钱。”
“金轮法王能用他,说明确实有几分本事。”
“而我这个人,向来最是惜才。”
洪七公啐了一口。
“你这算盘打得响。”
叶无忌没否认。
他此行本是来截蒙古人的机缘。
若能顺手弄到一个懂墓门机关的人,以后青城山密道、川蜀旧陵、乃至各州府藏银库,都能用得上。
打天下缺的从来不是兵丁,而是钱粮和会办事的人。
时间慢慢过去。
坑底下的黑烟越发稀薄,石缝里只剩几缕灰气贴地游走。
那两滩脓血还在散味,几只山蚁从石缝里爬出,刚碰到边缘,便翻了肚皮。
蒙面男人收起石片,用铁签挑起一只死蚁,看了半晌,才朝千夫长摆手。
“可以动石板了。”
“别碰地上的脓血,鞋底若是沾了,也要刮干净。”
千夫长站起身,用蒙语吆喝了几句。
剩下的八个蒙古兵脸上俱有惧色,可军令压着,只能硬着头皮走回去。
他们绕开那两滩脓血,重新拿起撬棍,准备把那块石板彻底掀开。
“都给老子使劲!今天撬不开这石头,谁也别想回去复命!”
千夫长在旁边大声催促。
几个蒙古兵把撬棍插进缝隙里,喊着号子一齐发力。
断龙石下方传出沉闷的摩擦声。
那声音不高,却沿着山壁往上走,落在耳中极不舒服。
叶无忌眼底沉了沉。
不是石头摩擦那么简单。
石板底下还有铜锁牵连。
蒙古兵每撬起一分,地底就有一处机簧被逼着松开。
那蒙面男人没去制止,说明他要借蛮力破开第一层封门。
至于后面的机关,他另有办法。
洪七公也听出了门道,低声道:“这石门若完全抬起,里头的气机就要变了。”
叶无忌道:“等。”
洪七公问:“等什么?”
叶无忌看向山谷深处,那边的林子安静得有些过分。
“等守门的出来。”
洪七公眉头一动,没有追问。
两人都经历过许多生死局。
越是老辣的布局,越少把杀招放在明面。
入口的毒瘴只算拦路。
真正护墓的东西,往往会等闯入者破坏气口后才现身。
就在此时,山谷里的风向改了。
原本从东南口灌入的风,忽然转向谷底深处。
地上的枯叶被卷起,贴着石壁乱转。
崖顶几棵老松被吹得枝干摇晃,松针落了一地。
叶无忌眼睛微眯,这风来得邪门。
风里有腥气。
不是毒瘴的腐臭,而是兽类盘踞山洞多年留下的膻味,混着草药和蛇胆的气息。
坑底下的蒙古兵被风吹得脚下发乱。
千夫长抬手挡住脸,大声叫骂。
蒙面男人站起身,手里的罗盘指针急转。
他抬头望向山谷深处,嗓音沙哑。
“退!快退!”
话刚出口,头顶的光线就暗了大半。
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崖壁上方直扑下来。
叶无忌看得清楚。
那是一只巨鸟。
它全身羽毛黄黑相杂,许多地方露出厚皮,头顶有血红肉瘤,长喙弯曲,边缘发亮。
双翅张开足有两三丈宽,腿骨粗大,爪尖扣入石面,能带起碎屑。
神雕。
叶无忌认出了它。
独孤求败身边那只异禽,终于露面了。
这大鸟落地极重。
双爪踩在坑底边缘一个蒙古兵肩上,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肩骨和胸骨一并塌下,整个人伏进泥里。
血水溅到撬棍上,顺着铁杆往下流。
大鸟收起翅膀,仰头发出“咕咕”的怪叫。
声浪撞在山壁上,震得崖顶碎石簌簌落下。
柳素娘吓得往后一缩,险些跌坐在地。
叶无忌抬手一按,将她肩头压住。
“别出声。”
柳素娘把话咽了回去,脸色白得厉害。
坑底剩下的七个蒙古兵丢下撬棍,转身就跑。
千夫长却没有退。
他拔出腰间弯刀,双脚踏开,双臂肌肉绷起。
“这扁毛畜生终于出来了!弟兄们,按国师交代的办!”
他用生硬的宋话大吼,故意让蒙面男人也听清。
那几个蒙古兵听见国师二字,脚步停住。
他们之前多半已经在山里遇过这大鸟,吃过亏,今日却备了东西。
叶无忌扫过他们腰间皮囊,眼底多了几分冷意。
“金轮法王果然不是随便派人挖墓,他早就把这畜生算进去了。”
洪七公道:“那秃驴跟老毒物有些交情,蒙古营里也有西域药师。”
“若要对付异禽,铁网加药,倒也算正路。”
叶无忌没有答话。
大鸟已朝千夫长冲去。
它体型庞大,奔走却极快,每一步落下,泥土都陷出深印。
右翅横扫出去,两个蒙古兵避闪不及,被拍飞到崖壁上,胸口塌下,鲜血从口鼻涌出。
剩下五个蒙古兵没有乱。
他们从皮囊里取出几张铁网。
网丝细密,颜色发乌,倒刺密布。
风一吹,网面上有淡淡药粉飘下,落在草叶上,草叶边缘很快卷起。
叶无忌低声道:“网有毒。”
洪七公鼻子动了动。
“麻筋散,里头掺了西域曼陀罗根。”
“寻常兽类沾上,半盏茶的工夫便走不动了。”
“可这雕血气旺盛,未必管用。”
千夫长喝道:“散开!结网!”
五名蒙古兵各占一角,铁网抛起,朝大鸟头顶罩下。
他们配合很熟,显是练过。
第一张网压头,第二张网缠翅,第三张网封腿,后两张留在旁侧补缺。
若换成普通猛兽,此局足可困住。
大鸟并未退避。
它长喙一啄,铁网当场破出窟窿。
左爪再撕,网丝断开,倒刺刮在爪皮上,只留下几道浅痕。
药粉沾到羽根,大鸟甩了甩翅,发出低沉怪叫,显是被激怒了。
千夫长脸色一沉,挥刀冲到侧面,刀锋直取大鸟右腿关节。
他的刀法不算精妙,却极狠。
每一刀都奔着筋骨去,毫不顾惜自身。
两个蒙古兵趁机拖网,想把大鸟右腿缠住。
叶无忌看了两招,便明白了金轮法王的安排。
这些蒙古兵不是来杀雕的。
他们是饵。
用人命拖住神雕,逼它露出旧伤,再由蒙面男人找机会进墓。
等金轮法王赶到,或许才是真正收网的时候。
叶无忌手掌按在地上,感受着山壁的震动。
远处没有大队人马奔来的动静。
金轮法王暂未至。
这个空当,正是他能借力的时机。
洪七公低声道:“你要救那只雕?”
叶无忌道:“它守着这地方多年,比蒙面人更认路。”
“救它,比救蒙古人划算。”
洪七公道:“那便动手?”
叶无忌摇头。
“再等一息。”
“这雕若真是独孤前辈留下的灵禽,未必愿意让人插手。”
“咱们先看看它还有多少本事。”
话音刚落,神雕右腿被一张铁网擦中。
倒刺挂住旧伤附近的硬皮,两个蒙古兵同时用力往后拖。
大鸟身子一歪,长喙却从侧面刺下,把其中一人的头盔啄穿。
那人栽倒在地,双腿蹬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另一个蒙古兵还未来得及松手,神雕右翅压下,把他连人带网拍进坑壁边缘。
千夫长趁机贴近,弯刀砍向大鸟腿弯。
刀锋刚触到羽根,大鸟忽地收腿,反以爪尖点地,身躯半转,长喙朝千夫长脖颈啄去。
千夫长反应不慢,后仰避开,胸前皮甲仍被划开一道口子。
蒙面男人退到安全距离,在一旁冷眼看着,他开口提醒:“攻它右腿!这畜生右腿关节有旧伤,动作慢半拍!”
大鸟听懂了人话,转过头,死死盯着蒙面男人,眼露凶光。
它撇下千夫长,直接冲着蒙面男人扑了过去。
蒙面男人脚下步伐极快,身子一矮,躲过大鸟的一啄,顺势往旁边一滚,滚进了一处乱石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