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船穿过余杭水门,顺着城内河道一路向南,两岸街市喧嚣,酒旗招展,大约走了一个时辰,便到了城东候潮门内的码头。
留船引路的那名皇城司勾当先行跳上石阶,向码头值守的兵卒亮明腰牌,随后引着叶无忌与苏晚棠下船登岸。
都亭驿离码头不远,穿过两条青石铺就的街巷,便见一座气派的官署大院。
门前立着乌头大门,两侧各有一座石狮,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
那名勾当领着两人走到东侧角门,唤来管事的驿丞,交代了几句差事,便拱手告辞,径自回皇城司衙门复命去了。
叶无忌取出冯肃留下的公函与铜制腰牌递过去。
驿丞双手接过,验看清楚上头的皇城司印信,不曾多问半句,当即躬身引着两人穿过抄手游廊,径直来到后院西侧的一处独立跨院。
南宋官驿规制严密,都亭驿身为京师首善驿馆,里头分设十余处独立院落。
寻常州府官员来京,多半住在前院的排房之中,唯有钦差使臣、藩属国正使或是持有皇城司特批文书的要人,方能分得一处独门独户的跨院。
这西跨院有前后两进,院中栽着两株桂树,青砖铺地,打扫得干干净净。
驿丞将院门钥匙交到叶无忌手中,又指明了厨房送饭的时辰与茶水房的方位,便垂手退了出去,顺手将院门从外头带上。
待外头的脚步声远去,苏晚棠才松了一口气,跟着叶无忌走进正房。
屋内陈设颇为讲究,紫檀木的拔步床挂着青纱帐,临窗摆着一张罗汉床和一套圆桌鼓凳。
苏晚棠走到桌边坐下,抬手解开外罩的月白比甲。屋里没外人,她将浅碧色交领襦裙的领口稍稍扯松了些,露出一大片白皙细腻的肌肤。午后日头从窗格照进来,落在她锁骨下那抹饱满的弧度上,白得晃眼。
她坐下时,丰腴的身段将襦裙撑得满满当当,纤细的腰肢往下,是圆润丰满的臀部曲线,顺着裙摆一直垂落到绣花鞋边。
叶无忌提过桌上的茶壶,探手试了试温度,替她倒了一盏温水,递到她手边,说道:“这一路坐船颠簸了十几天,总算到了地方。院门我已经看过了,墙高院深,外头那些驿卒没我的吩咐不敢进来,小姨只管宽心歇着。”
苏晚棠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抬眼看着他,轻声道:“方才进院子的时候,我瞧见那驿丞连头都不敢抬,想来皇城司那边早就打过招呼了。冯大人这会儿到了衙门,不知会怎么向他的上官回话。”
叶无忌在旁边的鼓凳上坐下,伸手揽住她丰腴的腰身说道:“冯老哥是个聪明人,这一路从四川到临安,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比咱们算得还清楚。
他要保自己的乌纱帽,更要保自己的身家性命,自然会把你身上毒脉的厉害之处原原本本报上去。咱们这会儿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在院里安心等消息便是。”
苏晚棠被他大手摸得身子微软,顺势靠在他肩头,低声道:“但愿宫里那位官家听说了我这毒体,能早些歇了心思。”
叶无忌笑了笑,低头看着她领口处那片晃眼的白腻,说道:“他惜命得很,断不会拿自己的龙体开玩笑。
你坐了半天船,身子也乏了,我先替你运功疏导一回经脉,再去打热水给你沐浴。”
苏晚棠脸上微热,轻轻点了点头,任由叶无忌将她抱起身,往内室的拔步床走去。
与此同时,冯肃带着两名皇城司勾当快马加鞭,穿过熙熙攘攘的御街,一路疾驰到了位于皇城北面不远处的皇城司衙门。
皇城司自太祖朝设立以来,便是大宋天子直辖的耳目衙门,专司宫禁宿卫、刺探臣民阴事、缉捕钦犯等机密差遣。
衙门里的差役称作勾当官、亲从官,个个都是从禁军中挑选出来的精悍好手,而统领整个皇城司的最高长官,则称为提举皇城司。
按大宋祖制,皇城司设知皇城司事或同知皇城司事,由武臣与内侍共同掌管。
到了理宗朝,内侍权势日重,实权往往落在入内内侍省的都知、押班等大太监手中。
如今坐镇皇城司衙门的提举官,正是内侍省押班卢允升。
冯肃在衙门前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门口的值守兵卒,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整理了一下衣冠,便揣着公文快步往后堂的值房走去。
此时已近申时,后堂值房内点着上好的龙涎香。
卢允升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内侍官服,正歪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闭着眼睛养神。
两名年轻的小黄门跪在脚踏边,一人手里拿着象牙小锤替他轻轻敲打小腿,另一人捧着一盏新沏的径山茶候在一旁。
这卢允升年近五旬,面白无须,眼皮微肿,平日里在临安城中是个出了名的狠辣角色。
他仗着手里握着皇城司的缉捕大权,在京城内外广置田产,凡是他看中的宅院铺面,只需派几个皇城司勾当上门讹诈一番,扣个私通北人或是诽谤朝政的罪名,不出一月,那家主便要乖乖将房契双手奉上。
朝中不少御史台官员曾上疏弹劾过他的恶行,都被宫里留中不发,久而久之,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要退避三舍。
门外传来通禀声,卢允升慢吞吞地睁开眼皮,尖着嗓子道:“让他进来。”
冯肃撩袍迈过门槛,快步走到堂中,单膝跪地,双手将盖着火漆的令箭与沿途签押的文书高高举过头顶,朗声道:“属下冯肃,奉命赴川蜀寻访林氏贵人,幸不辱命,今日午后已将贵人平安护送抵京,特来向提举大人缴令复命!”
卢允升听到林氏贵人已然抵京,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立时睁开,一脚踢开身前替他捶腿的小黄门,从太师椅上坐直了身子。
他朝左右挥了挥手,冷声道:“你们都滚出去,把门带上,任何人不得靠近堂前三丈!”
两名小黄门不敢怠慢,端着茶盘躬身退了出去,将两扇雕花木门严严实实地合上。
卢允升从太师椅上站起身,背着手走到冯肃跟前,低头看着他呈上的令箭,阴恻恻的面容上难得露出一抹喜色,问道:“人当真找着了?可曾验明正身?”
冯肃恭声道:“回提举大人,千真万确。那位贵人幼年被唐门老夫人带往川蜀,改姓苏,唤作晚棠,一直隐居在蜀中唐门后山的冷香院内。
属下拿了当年林侍郎府上的旧物与皇家玉牒记录逐一核对,确系当年假死脱身的林氏千金无疑。”
卢允升听罢,捻着兰花指拍了拍手掌:“好,好!冯肃,你这一趟差事办得漂亮。
年初司天监夜观天象,奏报官家说紫微垣旁有客星西隐,当年的东宫储妃林氏未死,乃是天降福瑞之身。
官家为这事茶饭不思,催问了咱们皇城司好几回。如今人既已到了临安,这桩天大的功劳,可就落在咱们皇城司头上了。”
宫廷之中,寻访祥瑞向来是内侍升官发财的捷径。
卢允升虽已做到皇城司提举,但在内侍省里,他头顶上还压着一个深得官家宠信的董宋臣。
原本这趟差事是董宋臣吩咐下来的,卢允升心里却打着自己的算盘。
只要林氏贵人安然无恙,他便打算越过董宋臣,直接去福宁殿向官家报喜,将这寻找天降福瑞的首功独占下来。
届时官家龙颜大悦,赏下金银绸缎不提,说不定还能将他再往上提拔一格,与董宋臣平起平坐。
想到此处,卢允升低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冯肃,问道:“贵人如今安置在何处?气色如何?我这便备轿去见上一见,赶在晚膳前带贵人入宫面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