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出去后，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周秉谦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身体微微后仰，眉头微蹙，陷入沉思。
祁同伟这个小鬼，今天这一出，唱的到底是哪一曲？
他那点底细，不是已经被赵家牢牢拿捏住了吗？
山水集团高尔夫球场那桩麻烦，他的老师高育良刚刚出面，
算是暂时把漏洞给糊上了，也看在刘省长的面子和稳定大局的份上，没有再深究。
按理说，他现在应该夹起尾巴做人，低调行事才对。
怎么转眼就弄出这么大一个“扫黑除恶”的动作？
真的仅仅是像他说的那样，是为了优化营商环境，
向省政府和自己递上一份“投名状”，以求改善印象？
还是说，这里面藏着别的心思？
比如，想借机扩大公安厅的权力，或者干脆就是想利用这把“尚方宝剑”，
去清除异己、打击与某些势力，甚至……
是想转移视线？
周秉谦轻轻哼了一声，眼神变得锐利。
不管祁同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刚才自己已经把话点得很明白了
“实事求是，不准夹带私货”。
警告已经给出，底线已经划清。
眼下正是新区计划论证推进的关键初期，
汉东最需要的是稳定，是营造一个专心搞建设、谋发展的环境。
刘省长要的也是这个。
如果祁同伟聪明，就该知道分寸，
老老实实用这把“扫帚”去清扫那些真正影响发展的污泥浊水。
如果他真的不识抬举，胆敢阳奉阴违，借题发挥，搅乱局面……
那就别怪自己到时候“刀快”了。
一个不听话、甚至可能成为隐患的公安厅长，换掉就是了。
想到这里，周秉谦心中已有决断，暂且静观其变。
这时，秘书邹涛轻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周秉谦的工作手机，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省长，刚才惠龙集团的赵小慧赵总打来电话，
说想邀请您喝茶。”
周秉谦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赵家？又找自己干嘛？他心下快速盘算：
自己和赵家的那点事，在上次茶馆见面时，不是已经了吗？
油气集团的亏空他们补上了，自己也将刘新建交出的那个要命的账本“归还”了；
月牙湖美食城他们也同意由吕洲市政府评估收购。
可以说，上次见面就是一次纯粹的交易，一锤子买卖，钱货两讫，互不相欠。
自己当时点出高尔夫球场和录像带的事，固然有警告之意，
但更深层的心思，是想让赵立春这根“搅屎棍”在古都那边去搅动风云，消耗潜在的对手。
现在山水集团的问题，赵家已经顺势推给了祁同伟和高育良去头疼，他们自己算是暂时抽身。
按常理，他们现在最该做的，不是应该赶紧想办法去找那个手握录像带的杜伯仲，
消除最大的隐患吗？怎么还有闲心来约自己喝茶？
周秉谦沉吟片刻，对着邹涛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行，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是，省长。”
邹涛应声退出，轻轻带上了门。
周秉谦站起身，缓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远眺着窗外省府大院郁郁葱葱的景致。
他掏出自己的私人手机，略微停顿，还是拨通了赵小慧的电话。
有些话，直接在电话里说清楚也好，免得再见面的暧昧。
电话几乎是秒接，里面传来赵小慧一如既往热情的声音：
“周省长，您好！我是赵小慧。
冒昧打扰您，实在抱歉。”
周秉谦语气平淡：“小慧总客气了。有什么事吗？”
他刻意省略了寒暄，直奔主题。
赵小慧连忙说道：“周省长，首先家父让我代他向您问好。
他说，上次见面匆忙，未能好好致谢。
这次汉东的事情，多亏您从中指点、多方关照，赵家铭记在心。”
她巧妙地将上次的交易包装成了“指点”和“关照”，然后切入正题：
“这次相邀，主要是想向您汇报一下后续进展。
美食城那边，我们已经开始积极与吕洲市委陈书记接洽，
会严格按照您的指示，配合完成评估收购程序。
还有高尔夫球场的事情，我们也在研究整改方案。
家父说，周省长是我们赵家的贵人，这份情谊他记下了。”
周秉谦只是“嗯”了一声，没有接这个“人情”的话茬。
赵小慧继续说道：“另外，家父听说您从古都回来了，特意叮嘱我，一定要当面向您表示感谢。
不知周省长今晚是否有空？我想请您喝杯茶，聊表谢意。
地点还是上次那家茶馆，您看方便吗？”
周秉谦沉默了片刻。
赵家这是在还人情，也是在进一步试探自己的态度，
甚至可能还想把自己更紧地绑上赵家的战车。
油气集团的事已经两清，山水集团和吕洲美食城也都在按程序处理。
但赵家手中那个“录像带”的隐患并未消除，赵小慧这次再来汉东，
恐怕“感谢”是假，寻求更深层次的帮助或达成新的默契才是真。
自己和赵家，本质上就是一次利益交换，交易完成，关系就该终止了。
没必要再次见面，更没必要继续和这个麻烦不断的家族有过多的纠葛，以免引火烧身。
想到这里，周秉谦沉吟着开口说道：
“小慧总，赵老的好意，在此谢过了。
只是最近确实公务繁忙，刚从古都回来，带了好多上级交代的工作，
千头万绪，一时半会实在抽不出时间。你的谢意我心领了。”
他顿了顿，给了个看似开放的选项，实则堵死了见面之路：
“不过要是方便的话，小慧总可以在电话里说。”
电话那头的赵小慧沉默了几秒钟，显然明白了周秉谦划清界限的意图。
但父亲交代的与孙主席见面的事情，必须要有周秉谦这样有分量的人牵线搭桥才行。
她咬了咬牙，决定直接摊牌，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周省长您日理万机，是小慧冒昧了。”
她先退了半步，然后才抛出真正的目的：
“只是……家父说，汉东政协的孙祁正主席是长辈，
当年在汉东工作时对赵家多有提携。
这次小慧到汉东处理事务，于情于理都应当亲自登门拜访孙老，以示敬意。
只是多年未见，孙老又德高望重，贸然登门未免唐突失礼。
家父的意思是，如果能由您这样德高望重的老朋友从中引荐一下，会合适得多。
所以，小慧才斗胆开口。如果周省长方便的话，只需帮小慧递个话就行。
成与不成，孙主席见不见，都全凭孙主席的意思。
无论结果如何，赵家都领您这份情。”
“孙祁正省长？”周秉谦略带疑惑地确认道。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二十多年前，自己刚分配到汉东省政府办公厅工作时，
那位总是面带笑容、处事圆融的孙副省长形象。
孙祁正当年是常委副省长，是时任省长林业的得力老部下。
后来不知是出于何种通盘考虑，孙祁正并未在汉东接任常务副省长，
而是交流到邻省做了常务副省长。
在林老离休几年后，他又调回汉东，担任省委常委、政协主席，是妥妥的正省级干部。
要知道，在那个千禧年前后的特殊时期，政协地位与现在不可同日而语，
需要协调各方关系，尤其在招商引资方面作用关键，
作为省委常委的政协主席，在省委班子里的分量和话语权远比现在要高。
不过这赵家，突然要见早已退居二线、深居简出的孙老干什么？
周秉谦心念电转，忽然，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难道说，当年出面为杜伯仲和赵瑞龙调解纠纷的那位
“有分量的同志”，就是孙祁正老主席？！
这个推测让周秉谦心中一震。
如果真是这样，那赵家找孙老的目的就昭然若揭了：
一是核实当年调解的细节，尤其是杜伯仲到底交出了多少东西；
二是可能想通过孙老这条线，再次联系上或者施加影响于远在HK的杜伯仲，设法彻底解决这个心腹大患！
想到这里，周秉谦心中已然明了。
他不动声色，不紧不慢地说道：
“孙老啊……我倒是认识，当年在省政府工作时，
孙省长是我的老领导，对我多有指点。
不过孙老年事已高，早已退居二线，平时深居简出，潜心养生，不太见外人。”
“这样吧，小慧总，你既然开口了，我近期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机会，
先向孙老的秘书或身边工作人员问问孙老的近况，看看他身体和精神状态如何。
若是孙老身体允许，也有这个意愿见见故人之后，到时候我再联系你。
至于成与不成，还要看孙老自己的意思。你看这样可好？”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拒绝，也没有大包大揽，将决定权完全推给了孙老本人，符合他一贯谨慎的风格。
赵小慧虽然没得到肯定的答复，但周秉谦毕竟答应帮忙递话，这已经是很大的面子了。
她连声道谢：“谢谢周省长！太感谢您了！
小慧明白，一切听从您的安排，静候您的消息。
无论结果如何，赵家都感激不尽！”
两人又客套地寒暄了几句，周秉谦便以还有工作为由，挂断了电话。
随手将手机放在茶几上，周秉谦点燃一支烟，缓步又走回窗边。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深邃。
赵家看来很急啊。
杜伯仲和那些录像带，果然是他们眼下最致命的弱点。
不过，这件事牵扯太深，自己绝对不能轻易卷入。
暂时拖着再说，看看风向。
赵立春在古都那边肯定会有动作，等他们先出牌。
不过，孙老那边，自己确实需要去拜访一次。
上次专程去拜访，恰逢孙老去疗养了，未能得见。
于公，孙老是汉东政坛的老前辈，自己作为主持省府工作的常务副省长，于情于理都应去拜会；
于私，孙老与林老关系密切，算是自己这一系的渊源长辈，拜访他也是应有的礼节。
更重要的是，或许能从孙老那里，了解到一些关于赵家、关于杜伯仲、乃至关于汉东更深层次的往事和关节。
过些天，等新区专班的事情安排好，确实应该抽时间去看看这位老领导。
到时候，再见机行事，看看老领导对赵家的请求是什么态度，自己再决定下一步该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