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气风发地下了车，侯亮平带着助手张三、李四再次踏入光明区分局大院。
半个小时前，侯亮平终于拿到了由田国富亲自签批、
盖着鲜红省纪委印章的正式询问手续文件。
这一次，他感觉腰板都硬了许多，
连看门口站岗的辅警都觉得顺眼了几分。
走进分局值班室，他目光一扫，
没看见上次那个让他吃瘪的愣头青女警张敏，
心中不免闪过一丝失望
他颇想在她面前扬眉吐气一番。
不过没关系，找程度那个小局长签字同样能彰显威风。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在最高检时的派头，
对着值班室里面一位正在喝茶的老民警说道：
“我们是省纪委的，找你们程局长。”
那位老民警慢悠悠地放下茶杯，眼皮都没完全抬起来，
只是用眼角余光扫了侯亮平几人一眼。
他早就认出这位就是程局特意交代过要“按程序办、但可以先晾一晾”的侯亮平。
老民警心里门清，表面上却不动声色：
“我们程局在开会。你们要是没有特别紧急的事情，就等会儿吧。”
又是开会！侯亮平心头那股被压抑的邪火“噌”地又冒了上来。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值班室的台面上，
发出“彭”的一声闷响，声音也提高了八度：
“你这个同志思想觉悟太低了！
我们省纪委办的都是重案要案，哪一件不是事关全局的重要事情？
现在需要你们程局长协助审批询问蔡成功的文件，
这难道不是重要工作？赶快带我们去找程局长！”
老民警被拍了桌子，却一点也不慌，反而嫌弃地撇了撇嘴，
端起茶杯又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语气带着几分教训晚辈的口吻：
“你这个纪委同志啊，就是毛躁。
看你这年纪，也算是为党工作、为人民服务多年的老同志了，
党的基本教育是怎么学的？
什么叫‘你们省纪委都是重要的事情’？
我们基层公安分局每天处理的就不是重要事务了？
在哪里，做什么岗位，不都是为人民服务吗？
我们每天要接待多少来访群众？要处理多少矛盾纠纷？要保护多少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
程局长现在开会，也是为了更好地服务人民群众、维护一方平安而开会！
难道在你眼里，你省纪委的工作，就比千千万万人民群众的事情还重要？！”
这一番夹枪带棒、上纲上线的反驳，
有理有据，还带着浓浓的基层干部对上级机关
“官僚做派”的不满，瞬间把侯亮平噎得脸色由红转青，
嘴唇哆嗦着，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只觉得一股浊气堵在胸口，差点背过气去：
这京州市、这光明区，从上到下都是些什么人啊？
一个小民警是这样，一个老油条也是这样，全都油盐不进！
一旁的张三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心中暗骂侯亮平蠢笨，上次的教训还不够，
这次有了手续还这么横冲直撞，简直是把“得罪人”三个字写在脸上。
但他身为助手，又不能不管，只好硬着头皮上前，
从侯亮平腋下接过那个珍贵的牛皮纸袋，
挤出谦逊的笑容，双手将文件递向老民警：
“同志，您消消气，手续都在这儿，齐全的，请您过目。
我们确实有紧急任务，麻烦您行个方便，
给程局长通报一声，耽误不了几分钟。”
老民警依旧没接文件，但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毕竟程局交代的是“杀杀锐气”而非彻底拒之门外，
而且他也听自己徒弟张敏说了上次被这人扣帽子的事，心里也憋着股劲。
他站起身，说道：“这样吧，我让人带你们去小会议室等着，
我去会议室门口看看程局那边方不方便。
毕竟都是工作嘛，能配合的我们光明分局肯定配合纪委同志。
都是为人民服务，对吧？”
他特意强调了最后一句。
张三赶紧拉住还想争辩什么的侯亮平，连声道：
“好的好的，太感谢您了同志！
麻烦您尽量快一点，我们这边确实是田书记交办的重要任务，耽误不起。”
他故意点出田国富，试图施加一点压力。
老民警哪里听不出这层意思，点了点头，
没再说什么，指了指旁边一个年轻辅警：
“小李，带这几位纪委同志去三号小会议室等着。”
然后自己便迈着四方步，不紧不慢地朝着分局内部的会议室方向走去。
这才有了之前刘志民他们正在开会时，那名干警进来向程度低声汇报的一幕。
走廊里，程度和那位姓方的老民警低声快速交流了几句。
老方会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便携式执法记录仪，熟练地打开，递给了程度。
程度将其别在上衣口袋上，镜头朝向正前方，确认红灯亮起处于录制状态后，对着老方点了点头。
老方则转身走向办公室方向，去取相关的登记表格。
程度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切换成热情的笑容，
推开小会议室的门，朗声说道：
“哎呀，欢迎几位省纪委的同志大驾光临啊！
有什么需要我们光明分局配合的，我们一定全力支持，依法依规办好！”
张三和李四见状，连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
伸出手与程度热情地握了握，说着
“程局长客气了”、“麻烦程局了”之类的客套话。
轮到侯亮平时，他对程度的积怨未消，还深刻记着上次的闭门羹，
加上刚才在值班室又受了一肚子气
态度依然带着烦躁和不耐。
他只是象征性地伸出手指碰了碰程度的手掌，
便立刻缩回，语气生硬地说道：
“程局长，客套话就不必多说了。
我们时间紧任务重，赶快把手续完善一下吧！”
程度眼中闪过冷意，但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
在他心里，眼前这个上蹿下跳的侯处长，不过是秋后的蚂蚱，
蹦跶不了几天了，迟早要进他管辖的看守所。
到时候，有的是机会慢慢“招待”。
他不再理会侯亮平，迈步走到会议室主位坐下，伸出手公事公办地说道：
“好啊，那就请把省纪委的手续文件给我看看吧。
另外，按照我们公安系统内部的规定，外来单位提审或询问在押人员，
也需要填写一份访客登记和事由说明表，
这是程序，还请几位同志配合一下。”
这时，老方拿着一叠表格走了进来。
程度挥了挥手，老方便将表格分别发给侯亮平、张三和李四人手一份，
又将几支笔和一盒印泥放在会议室桌子上，
然后在程度身边的副位坐了下来，摊开一个笔记本，准备记录。